三人下基层的申请交上去之后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更没有批复。
申请书像两块被丢进了深水里的石头,水面上的涟漪早就散干净了,但是水下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人事部门的电话终于来了。
孙副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贴着照片的申请书。
他的目光在陆云峥和赵志远的脸上来回看了一遍。
“陆云峥同志、赵志远同志,你们的申请组织上认真看了。
政研室的意见、陈主任的评价、见习期的工作表现,这些材料都齐了。
经过研究,组织上的意见是这样。
你们两位刚转正不久,还需要在现有岗位上再学习再锻炼一段时间。
基层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具体的时间等条件更成熟一些再定。”
孙副处长说完之后把那两份申请书装进了一个灰色的文件盒里,然后将文件盒的盖子合上。
陆云峥和赵志远从调配局大楼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树叶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在地面上。(1)
赵志远先开了口。
“看来组织不是不让我们下去,是现在下去不好看啊。
我们刚提了级,今年再下去按惯例又要提半级,几个月之内连跳两级。
别人不会说我们能力强,会说我们上面有人、走了什么通道、拿了别人拿不到的门票。
这种话说久了就会长在我们身上,想甩也甩不掉也更洗不干净啊。”
陆云峥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摸到了一枚一角硬币,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硬币转了两圈。
“所以组织上帮我们踩了一脚刹车。
刹车踩得及时,踩得对,踩得恰到好处。
再往前冲一段冲到风口浪尖上再被拉回来,比现在难看多了。
现在就是一句“还需要学习锻炼”,档案里干干净净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天下午陈主任把陆云峥叫到了他那间办公室里,陈主任没有坐到他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上,而是坐在陆云峥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调配局那边找我沟通了,上午他们跟你和志远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云峥,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当然了这不是组织的意见,而是我个人的看法。
你们二个的申请我一个字都没有改就签了字报上去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一定能批,是因为我觉得你们该走这一步。”
“但组织上考虑问题不能只考虑你们二个人该不该走那一步,要考虑你们走了那一步之后别人怎么走,后面的人怎么跟,整个队伍的步子怎么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你们刚提的级,云峥你副处,志远是正科,还有你们的那个同学高育良那边也是正科。
今年再提,半年之内连升两级,这个速度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快的。
快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快了之后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不会说你们能力强表现好组织认可。”
陆云峥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陈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今天上午从调配局出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不是组织不让我们下去,是组织在替我们着想,替我们想的是长远的事情。
我们现在冲得太猛了,冲到一个别人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位置上,但我们的脚底下没有垫够足够的砖。
陈主任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你们三个想下去的决心我看见了,但我希望你们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不要把这个“等”字当成一个消极的字。
等不是停在那里不动,是在动的同时把自己的步子调整到跟大部队同一个频率上。
频率对上了,跑步的时候才不会岔气,不会掉队,不会在别人都在冲刺的时候你蹲在路边捂着肚子喘不上气。”
赵志远当天晚上在那本蓝色封皮的汇总表第一页的下方用钢笔补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二年九月,下基层申请暂未获批,组织意见为需要进一步学习锻炼。
高育良在最高法那边也被庭长叫到了办公室里。
庭长把门关上伸手拉开了台灯,台灯的光落在办公桌上铺开了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高育良坐在那片暖黄色区域的外面。
“小高,我不是不让你下去,我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下去,你的心态稳不稳?
你刚转的正,从见习审判员到助理审判员,这一步你走得很快了,快得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你跟谁有关系、家里是做什么的了。
你现在再申请下去,下去提半级,从正科到副处。
你这个年纪的副处在全国法院系统里有多少个?
不多,少到别人用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就能数得过来。
你站在那个少数人的位置上,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份签了你的名字的文件都会被别人用放大镜看。
放大镜不是显微镜,放大镜是把好的和坏的一起放大的。
你写对了十个判决书没有人记得,你写错了一个判决书整个系统的人都知道了。
高育良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硬得硌屁股。
“庭长我听懂了。
您是想让我等一等,等到我站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别人不会再拿放大镜照我的时候。
等到别人提起高育良三个字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到的是我办过的那些案子、写过的那些判决书、在法庭上说过的那句“现在闭庭”。”
“谢谢您庭长”
三个人沟通了一次。
高育良说了一句话。
“那就等吧,正好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做好做到位。
之前心里老挂着下去的事情,看卷宗的时候眼睛在看,脑子里在想去东山之后第一脚踩在哪块地上。
现在好了,不用想了,案子可以安心办了。
每一个案子都办得扎扎实实的,证据链抠得严严实实的,法条用得准准确确的,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的。
这些东西办完了就是我在最高法这段时间给组织交的一份答卷,答卷写好了再走的时候心里没有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