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
赵志远点了一下头。
“我在汉东大学经管学院读的是经济,虽然研究的是全国的宏观问题,但我看各省市的材料时有一个习惯,先看最穷的那个县。
金山县的材料我翻了很多遍,每一年的数据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它的穷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哪一个人的人祸,是一套机制的人祸,也有我们国家目前发展落后的原因。
资源往上收,负担往下压,下面的人够不着上面的梯子,上面的人看不见下面的坑。
我在政研室这一年写的那些报告里,有好几个判断都是以金山县的数据作为支撑的。
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从来没有站在那片土地上闻过那里的空气,从来没有蹲在贫困户家的灶台前面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老人脸上的那种红。
这些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想去做。
这是作为一个党员的责任。
我写了它这么多年,我不去把它改变,我写的那几页纸就是欠它的债。”
“志远,你刚才说责任。
我回去东山县,也不是为了还那半瓶汽水的账。
那半瓶汽水的账是还不完的,因为那不是一瓶汽水,那是一个老人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
种子发芽长成了树,树上结的果子不是用来还账的,是用来再种到地里去的。
一代人一代人地种下去,总有一天那片盐碱地会变成一片能长出庄稼能开出花能结出果子的好地。
你去了金山县,你写的那些报告就不是堆在档案柜里发黄的纸了。
你写的那几页纸会变成金山县老百姓饭桌上多出来的一碗米饭、身上多出来的一件棉袄、孩子书包里多出来的一本课本。
你欠金山县的债,不是你还的,是你替这个国家的政策还的。
你不是一个人在还,你是在替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文件的时候从来没有去过金山县的人还。”
“我们汉东三剑客,现在你们两个都回去了,我如果不回去反而说不过去了。
那我也不在政研室待了,我也回汉东吧。
不回市直或者省直机关,我也去一个县里。
我现在是副处,下去提半级正处,刚好可以担任县长或者县委书记。
哪一个县我现在还没有想好,但方向定了就行。
你们一个在东山,一个在金山,我在中间找一个地方,我们三家的县正好在汉东省的版图上连成一个三角形。”
“育良,你刚才说的那个互相托底,我记下了,记在这里。”
他的手在自己的心口上按了一下。
“不管以后分开多远,不管谁在哪个位置上,只要有一封信、一个电话、一个口信,其他两个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
你要求的这个规定,我也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答应了就要做到,是因为我不答应也会做到。”(1)
“云峥,我这个规定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们三个县之间的距离,按照现在交通工具,最快也要大半天。
而你又不是一个在电话里能说清楚事情的人,你的事情需要坐在对面慢慢聊,一杯茶喝到凉了,续上再喝到凉,聊几个小时事情才能聊透。
我不为难你。
但是你如果需要我了,我一准到。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是我的入党见证人,因为你跟我一起宣读了入党誓言,因为你说的那些道理、你写的那些报告,它们告诉我一件事。
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里,不在那些长篇大论的文件里,不在那些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才定稿的讲话稿里。
它在东山县的盐碱地里,在金山县的石头山上,在汉东省每一个等着我们去坐的那把椅子上。”
赵志远在帆布包的侧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他把白纸展开,上面是他提前写好的三个人的名字和通讯地址。
名字的下面各留了一大片空白,他说那是留给他们写上任之后的第一个通信地址的。
他把白纸递给高育良,高育良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陆云峥。
陆云峥把白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扣上了口袋的扣子。
他们三个人终于从行道树下面走了出来,走到了那条被路灯照得明晃晃的人行道上。
走了没多远就是aj了。
定光从西向东从东向西在夜色中上划出一道一道魅丽的光线,那些光线在视网膜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整条光的长河。
河水流淌的方向是这座城市的脉动方向,也是这个国家的脉动方向。
远处城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庄重。
城楼上的灯光把那一排大红柱子照得通亮,柱子之间的阴影在灯光的投射下形成了一道一道的竖线,像一幅被拉长了的方格图案。
他们三个人在这条人行道的某一处地砖的缝隙那里站成了一排。
他们本来可以站得更靠近一些,但他们没有,他们站在各自该站的那个位置上,像三个在棋盘上被摆好了的棋子。
棋盘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棋盘的格子很多,多到一辈子也走不完。
但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从第一格走到最后一格不是靠一个人走完的,是靠一个人接住另一个人的接力走完的。
“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高育良右手在空中伸出去,手心朝下。
赵志远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陆云峥把手伸过去搭在赵志远的手背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从最上面的那只手传到中间那只手,从中间那只手传到最下面的那只手。
高育良的手在最下面,赵志远的手在中间,陆云峥的手在最上面。
这个队形不是谁安排的,但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它自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不需要谁命令谁,不需要谁请求谁,更不需要谁说服谁。
就像他们从学校的梧桐道上走到食堂的那几百步,走多了步子就同步了,同步了就不需要再商量走多快、跨多大、在哪一步停下来。
Aj上的灯光还在淌着。
Cl上的灯光还在亮着。
远处那片万家灯火还在闪烁着无尽的光芒,在这座城市无边的夜色里连成了一片温暖的、明亮的、让人想走过去的、让人想留下来的光。
(本卷完,下卷开始下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