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下面是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翻滚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上下跳动。
这些东西我们在办公室里闻不到、听不到、看不到。
我们要下去,下去才能闻到、听到、看到。
闻到了听到了看到了,我们的报告包括你的判决书上写的每一个字才会有温度。
不是冷冰冰的法条和冷冰冰的事实认定,是一条有血有肉有眼泪有汗水的河流在纸上流淌。”
不是说了吗,上头领导没看到、没听到、没想到的,我们要看到、想到、听到并且做到。(1)
“我也懂。
懂我们三个人其实都在想同一件事。
只是你比我们先迈出了那一步。
云峥在政研室写的那些东西,每一页纸的背面都藏着一个声音在说‘我要下去看看’。
他在年终报告里写基层的工作条件差、基层的干部苦、基层的群众盼,他写的那些东西不是从材料里抄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心里流出来的。
心里流出来一个名为为人民服务的热血啊。
血是热的,热的东西不会骗人。
我在汇总表里填的那些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不是我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是我从那些被翻烂了的报表里一个一个扒出来的。
那些报表的边角上有基层同志用铅笔写的备注,‘此户已搬迁’‘此人已去世’‘此数据经与本人核对无误’。
那些备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比我们打印出来的整整齐齐的报告要好看一百倍。
他们写的不是字,是人民的生命。”
高育良把手伸向陆云峥,陆云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行道树的树影里紧紧的握在一起。
高育良转向赵志远,三只手在那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中间握成了一个结。
手指和手指扣在一起,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体温在三条不同的手臂之间传递着。
街道上最后那辆煎饼摊的三轮车被摊主推着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的轴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围裙上沾满了面糊和蛋液的痕迹。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这没眼看啊没眼看!
车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晚的风吞噬了。
煎饼摊的三轮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那道吱呀声也被夜晚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我决定了。
再过一个多月,把手头正在办的几个案子结了,就跟庭领导汇报,主动请缨下基层。
去哪里我都想好了,先回东山县。
从最高法下去,按规矩可以提半级。
我现在算正科,下去挂个副县长,副处,下去干活。”
陆云峥把叼在嘴角的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弹掉烟头上长长一截的烟灰。
“法院系统有干部下派的通道吗?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那个文件那个规定那个程序,我是问你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你一个最高法的审判员,跑到县里去当副县长,管的事情跟审判没有多大关系,分管工业农业城建,你那几年的法律训练不是白学了。”
高育良把那根夹陆云峥手里抽走,叼在自己嘴里,狠狠的吸了一口,今天同抽一根烟,我们也算么么哒。(2)
“通道有,但名额很少。
不是没人想下去,是想下去的人下去之后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事情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下去之后能不能拿到一个干实事的岗位。
副县长分管的那一摊子事情,法律规定写得清清楚楚的,但到了县里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人给你撑腰,不全靠文件,要靠自己。
我在最高法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怎么判案子,是学会了怎么在文件的规定之外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判决书上写的是法条,但法条不会告诉你当事人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他打官司不是为了证明那条法条写得对不对,他是为了出一口气、争一口气、咽下一口气。
气的事情,法条管不了。
但副县长管得了。”
“我也打算下基层。”
陆云峥和高育良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他。
“我在政研室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也不是学会了怎么写报告。
写报告的手艺我在汉东大学就学得差不多了,那几篇论文你让我现在重写一遍我也能写出来。
我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怎么看问题。
怎么看数据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看下面的报上来的材料里哪些是实情哪些是虚火,怎么看上面的政策到了基层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些不是书本上教的,是跟着老孙跑调研的时候一句一句问出来的,是帮老秦核对数据的时候一组一组对出来的,是在汇总表里把那些前后矛盾的数拎出来拉直了又弯回去再拉直反复折腾了好多遍才磨出来的。”
“但是看问题的人不解决问题。
这个问题从我进政研室的第一天就知道。
我坐在那间大办公室里,天天的活是看材料、写报告、核数据、提建议。
建议提上去了,领导批示了,部门传阅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份报告被归档了,那摞数据被锁进档案柜了,那些建议在文件流转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变薄了,薄到最后只剩下几个标点符号还认得出来。
我拿着那么一点薄的工资,干着那么厚的一摞活,我心里不踏实。
当然了我不是不踏实拿得少干得多,我是不踏实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变成老百姓碗里多出来的那几粒米。”
“所以你想下去。
想下去试试。
想把你在这张纸上写了那么多遍的那些道理,拿到那一片你从来没有用脚踩过的土地上,去试着种一茬庄稼。
种出来了,收成好了,你就知道你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废纸。
种不出来,收成不好,你就知道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得改。
改到能种出庄稼为止。”
“我想去金山县。
汉东的金山县。”
陆云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金山县是汉东省出了名的穷县。
那地方在山区,地少人多,交通不便,工业基础几乎是零,财政常年靠省里补贴过日子。
老百姓的口粮一半靠天一半靠地,天一旱地一涝,那一年就得勒紧裤腰带。
“金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