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刺不是今天才扎进去的。
从我第一天走进最高法的那栋楼开始,它就在那里了。
我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基层法院报上来的上诉案件,卷宗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了一句话‘判决已经送达,当事人情绪稳定。’
我当时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这话深到纸都快写断了。
这个人想在上报的卷宗里夹一张纸条,写一句让上面的人放心的话。
他怕上面的人觉得他没有把当事人的工作做好,怕上面的人觉得他的判决有问题,怕上面的人一个批示下来把他半年的心血全部推翻。”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的名字签在判决书的签发栏里,但那个把这张纸条夹进卷宗里的人,他的名字在送达回证上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在一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
他认识那几个当事人,他去过他们家里,他见过当事人的老婆抱着孩子哭,见过当事人的老母亲跪在法院门口不起来,见过当事人的邻居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吃了原告吃被告。
这些我都没有见过。
我坐在那间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吹着风扇,翻着那些已经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卷宗,我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个人更清楚这个案子该怎么判?”
“育良同志,你这根刺扎得对啊。
扎得不对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从来没有站到过塔尖上的人,他们不知道那根刺的存在,所以不疼。
另一种是站到了塔尖上就把底座上的那些人忘了的人,他们不是不疼,是他们把那根刺拔出来就扔掉了,换了一块垫子坐在屁股底下,垫子软了就不觉得硌了。
但是拔掉的那根刺会在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洞,那个洞虽然不疼了但永远都在那里,每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弯下腰签字的时候,他的胸口都会对着那个洞。
那个洞是空的,发生的呐喊别人听不到,他也听不到。”
“云峥,志远,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有多清醒。
我是怕自己不够清醒。
一个人在最高法那栋楼里待久了,每天接触的都是那些在系统中处在顶端的人和事,慢慢地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也站到了那个高度上。
当你签发一份要求下级法院严格依法办事的文件时,你会觉得自己在法律面前和那些在田埂上摆弄纠纷的基层法官是平等的。
但实际上不是。
你们的起点不一样,你们的资源不一样,你们的容错空间不一样。
基层法官判错一个案子,当事人可能到县里市里省里告状,告到最后案子还是发回基层法院重审。
我在最高法判错一个案子,当事人就没有地方可以告了,因为我是终审。
我的错就是最终的错,没有人替我兜底!
没有人帮我纠偏!
没有人在我跌倒的地方插一块警示牌告诉后面的人这里有一个坑。”
“育良啊,你下去了之后容错空间不会比现在大。
基层的容错空间比上面小得多。
上面的人错了可以发一份补充通知,说此前发的某号文件作废。
基层的人错了,老百姓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狗日的。
骂完了还得判,判完了还得执行,执行完了还要被上级法院改判,改判完了还要去给当事人做思想工作。
你做思想工作的时候当事人跟你说,我不听你那些大道理,我只问你一句,你当初为什么判错了。
你没法回答,因为你说不出一个能让一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农民点头的理由。”
“志远,你说的这个容错空间,我下去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让自己尽量少犯错、最好不犯错。
犯错的成本不是我一个人能不能承受的问题,是我代表的那面国徽在老百姓心里会被钉上什么样的钉子。
那面国徽挂在那面墙上,老百姓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它不说话,但它在那里。
它在那里老百姓就觉得这座房子是讲理的地方。
如果坐在那面国徽下面的人判错了案还不认错、不纠错、不改错,老百姓以后走进这座房子的时候,看到的那面国徽就不再是讲理的象征了,是一个捂住耳朵闭着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的聋哑人。
聋哑人不能替老百姓讲理,也不能替老百姓做主,更不能替老百姓把那口憋在心里很久了的恶气吐出来。”
“你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们三个人从汉东大学出来,我们进了政研室,你进了最高法。
我们的起点不算高也不算低,不算高是因为我们都是老百姓的孩子,都是人民的孩子,不算低是因为我们被组织放到了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靠前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不是我们自己爬上去的,是时代的浪潮把我们推上去的。
虽然浪潮推我们上去了,但是我们不能在浪尖上站着不下来。
浪尖上的风景虽然好看,但浪尖不是陆地。
我们要回到陆地上来。
陆地是基层,是那些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那些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三班倒的工人,是那些在寒风中守着煎饼摊等着最后一个客人来的小商贩,是那些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发烧的孩子排队的年轻父母。
这些人构成了金字塔的底座。
底座稳了,塔尖才不会塌。”
“所以你今天说的那个金字塔的底座,我懂。
我们都懂这个道理,更懂你为什么要下去。
说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升迁,不是为了在履历表上多一行好看的基层经历,这话有点假。
但是我们要把两只脚踩到那片最实的土地上去。
那片土地上有泥土的腥味,那是粮食和蔬菜长出来之前土地在告诉你它准备好了。
那片土地上有庄稼的青气,麦苗拔节的时候你会听到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生命在往上窜的痕迹。
那片土地上有老百姓灶台上冒出来的炊烟,炊烟有可能不是直的,是弯曲的,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跑。(1)
但不管它怎么弯,它都是从灶台上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