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行道树的树干上。
“志远,你说的这道门,我从第一天走进最高法的那栋楼里就在想。
想了很多遍,想了很长时间,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不是从最高法走出去就不回来了,我是从最高法走出去就没打算再回来。
最高法的田地虽然广阔,但是从基层做起一步步走向天空的道路更加宽广。”
陆云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
“育良,你是从东山走出来的。
那个地方靠海,但穷。
穷到你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舍不得买一瓶汽水,穷到一个老同志给你半瓶汽水你记了一辈子。
你记的不是那半瓶汽水有多甜,你记的是那个老同志没有看不起你这个穷孩子。”
“所以你回去,也不是为了你自己。”
“那你算是高看我的人品了啊!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才回去的。
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有两种。
一种是不做也可以的,做了更好,不做也不影响吃饭睡觉过日子。
另一种是不做就过不去的,不做的话你吃下去的每一口饭都是夹生的,睡下去的每一个觉都是半醒的,走出去的每一步路都是飘着的。
我从前最大的理想就是站在父母亲的肩膀上往前走一步,能够不让自己的孩子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日子。
这个理想我实现了,但我发现实现之后自己并没有变得有多高兴。”
陆云峥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都没有弹掉。
“因为你发现你站上去了,你的孩子将来不用再吃苦了,但你的身后还有很多人还在那条沟里。
你站在岸上看他们在沟里挣扎,你伸手拉一把他们就能上来,你假装没看见他们就在沟里继续待着。(1)
你不是一个可以假装没看见的人,从你在汉东大学图书馆跟一个陌生人讨论《中国近代经济史》的那一天起,你就不是那种人了。”
“云峥,你说得对。
我不是一个可以假装没看见的人。
在东山的时候,我假装没看见过。
后来上了大学,读了书,进了最高法,办了案子。
我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看得够远了,那些沟里的挣扎已经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但我错了。
我站得越高,看得越远,那条沟在我的视野里反而越清楚。不是沟变大了,是我的眼睛变了。
我的眼睛被那些案子、那些卷宗、那些在判决书送达回证上签字时颤抖的手指磨亮了。
亮了就看清楚了,看清楚就装不回去了,装不回去就再不能假装看不见。”
“育良,你真的想好了?
这一步跨出去,你就不是最高法的助理审判员了。
你是东山县的基层干部,是从头再来的新兵。
你在最高法积累的那些资历、那些人脉、那些被别人高看一眼的东西,在你踏出那栋楼的那一刻就清零了。”
高育良把手从行道树的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赵志远。
“志远,清零就清零。
我一直都在从零开始啊!
我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这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可以说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但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我从东山那个村子考到汉东大学的时候,从汉东大学分配到最高法的时候,都是从零开始的。
清零这件事对我来说不陌生,清零之后怎么从零走到一、怎么从一走到十、怎么从十走到一百,这条路我走过。
以前是一个人在走,这次回去不是一个人了。
老家还有人在等着我把那半瓶汽水的账还上。
不是还给那个老同志,他已经不在了,还不上了。
是还给东山那个地方,还给那些跟当年的我一样站在供销社门口舍不得买一瓶汽水的孩子们。
他们值得那半瓶汽水,他们值得有人把路修到他们门口!
把学校盖在他们村头!
把工厂建在他们家旁边。”
“育良同志,这个时候我不得不这么称呼你,你有这个认知就很好,你去吧。
东山那个地方需要你。
不,不是东山需要你,是你需要东山。
你需要那片土地来安放你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在最高法用不完,在案卷里装不下,在京城这十几平米的宿舍里放不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需要一个地方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替别人挡风的树。
东山就是那个地方。”
“育良,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门关上了打不开,那是别人的门。
你的门是你自己做的,关上了可以再开,锁锈了可以换一把新锁。
你在东山把门做好了,门开的那一天,会有很多人从那个门里走进来。
走进来的那些人里面,会有下一个从东山考到汉东大学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在很多年后跟他的朋友说,当年有一个人从那栋大楼里走出来,走到了我们那一片穷得叮当响的盐碱地上。
他没有拿架子没有摆谱没有嫌我们穷,他把袖子卷起来裤腿挽起来跟我们站在一起。
他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们的未来。”
“你们说我们这个国家的行政职位,是什么形状的?”
“金字塔形状的。
底座大,塔尖小。
从基层到中央,一级一级地收窄,一层一层地筛选,一步一步地攀登。”
“对了。
金字塔的底座是基层,是县乡两级那些每天跟老百姓打交道的岗位。
塔尖是中央,是坐在那栋楼里制定政策、起草文件、决定国家走向的那些人。
底座和塔尖之间隔着好几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都要用脚踩上去,踩实了才能上下一级。
没有在底座上待过的人,直接站到了塔尖上,不管他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通过了多少轮考试,他的脚下都是空的,地震一来第一个倒的就是他。”
陆云峥靠在树干上没有动,他知道高育良在说什么,这些话背后藏着的那个他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东西。
“我不是在说行政规律。
我是在说我自己。
我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没有在底座上站过一天的人直接坐到那间审判员的办公室里。
我坐在那里审理那些从基层报上来的案子,案卷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替我跑断腿磨破嘴熬白了头发换来的。
我坐在那里签上我的名字,但我心里清楚,如果换了我到那个地方去,我不一定比他们办得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把它拔出来,我坐不稳也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