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刺挑干净了之后他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鱼肉嫩且入味,咸淡刚好。
“你刚才说那些被过滤掉的东西,不只是在司法系统里面才有的。
政研室也是一样的。
我们做的那些研究报告,从基层调研到数据整理到初稿撰写到处室讨论到领导审阅到最后定稿,每一个环节都会有人在上一个人的基础上加一层保护。
当然了这并不是恶意加保护,是在各自的责任范围内把风险降到最低。(1)
风险降到了最低,信息的温度和现场的质感也降到了最低。最后出来的东西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但那股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泥巴味也弄没了。”
他把鱼骨头放在碟子里,用筷子拨到碟子的边上。
鱼骨头在碟子边缘停住没有再动。
“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想下去。
不下去,那些泥巴味你永远闻不到。
闻不到泥巴味的人,写的报告永远差那么一层意思。
我是十分相信你的水平,但是距离不够,写出来的东西并不能完全的将你的能力释放出来。”
赵志远把那碟酸辣土豆丝转了一下,把靠近自己这边的那一侧转到了陆云峥面前。
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在碗里和米饭拌在一起,拌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吃。
“育良,你不是第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
在你之前,已经有人走这条路了。
在你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走这条路。
问题的关键不是你下不下去,是你下去了之后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被那股泥巴味呛得忘了自己下去是为了什么。
很多人下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不是上不来,是忘了要上来。
忘了自己有眼睛是要替那些没有眼睛的人看路的,忘了自己有嘴是要替那些张不开嘴的人说话的,忘了自己有一条笔直的脊梁骨是要替那些挺不直腰的人撑着的。”
高育良放下了筷子。
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赵志远的脸上移到陆云峥的脸上,又从陆云峥的脸上移回到赵志远的脸上。
“志远,你说的这个‘忘了’,是我最怕的事情。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条件差待遇低晋升慢。
是怕在那片泥巴地里待久了,被泥巴糊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盖住了嘴巴,慢慢变得跟那些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的人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了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就待得住了,待得住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怕的不是回不来最高法,我怕的是回不来那个在汉东大学湖边说过‘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些’的自己。”
陆云峥端起碗来扒了一口米饭。
白米饭的甜味在舌根那里慢慢地散开,散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育良,你刚才说‘回不来’,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不是回不来的问题,是不需要回来。
下去不是为了有一天再上来。
下去是为了在那个位置上站稳了,在那个位置上把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好,在那个位置上让更多的人不用再像你一样拼命地往上来。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句话没有错。
但高处的人如果不把水往低处引,低处的水永远都在低处。你下去就是去做那根引水的管子。
管子埋在地里谁也看不见,但水从管子里流过去的时候,管子知道的,水知道的,那些喝到水的人也会知道的。”
赵志远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
他用筷子在碗底刮了两下,把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云峥说的‘引水的管子’,这个比喻好。
育良,你去做那根管子。
管子不怕埋得深,怕的是埋下去之后断了裂了堵了。
断了裂了堵了,水就过不去了。
水过不去了,管子就不叫管子了,叫废铁。”
高育良把那杯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志远,你说的断了裂了堵了,我不会让那些事情发生。
我只是一个平凡人,从来不觉得我有多了不起,但是我知道断了裂了堵了之后,对不起的不只是我自己。
对不起你们今天晚上跟我说的这些话,对不起了这么多年的这份情谊,对不起那些在下面等着水过去的人。”
三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小饭馆门口的灯箱亮着,灯箱上印着“老周家常菜”几个红色的大字。
三个人在小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白天那种要把人蒸熟的热度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三人影子的顶端在几米之外的地方交汇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
高育良站在灯箱旁边的那棵行道树下面,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划拉了好几次才划拉着,火苗在晚风里晃了几下才把烟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的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陆云峥和赵志远站在他旁边,三个人在那棵行道树下面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高育良把那口烟在肺里焖了很久才吐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那排老式居民楼的窗户上。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赵志远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他没有看高育良,他的目光落在行道树那裂开的树皮上,树皮的裂缝里藏着去年秋天没有打扫干净的落叶碎片。(2)
“育良,你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你从最高法下去的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上一次在那间包厢的饭桌上我就听出来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离开最高法容易,再回来就难了。
通道是向上的,但向上的通道上有很多门。
有些门打开了之后就再也关不上了,这并不是管门的人不让关,因为这是你自己关不上的。
当然还有一些门关上了之后就再也别想打不开了,不是钥匙不对,是那个锁已经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