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的消息确认之后,陆云峥在办公室里给高育良打了一个电话。
高育良说他正在整理一个案子的卷宗。
高育良在电话里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在最高法的试用期也结束了,现在是正式的助理审判员了。
陆云峥说那正好,我们俩也刚转了正,找个地方坐坐吧。
高育良说好,地方还是老地方那家小饭馆,老板认识他们,给他们留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家小饭馆在政研室和最高法之间的那条巷子里,两家单位离得不远,走路过去都用不了多长时间。
老板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京腔。
每次看到他们三个人走进来都会说一句“三位又来啦”,然后把他们领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
那张桌子的桌面铺着蓝白格的桌布,桌布的边角被熨得很平整,不像其他桌子上那些皱皱巴巴的样子。
周老板说他专门给这张桌子多备了两块桌布,一块脏了就换另一块,换下来的洗干净熨平了轮着用。
三个人都知道这张桌子的待遇不是白给的。
他们每次来都不点最便宜的菜,不喝最便宜的酒,走的时候也不在桌子上留下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育良又是最后一个到的,没办法法院就是这么忙,年前大干一百天,年后大干一百天,中间冲刺一百天,一年过去了,来年继续。(1)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制服,制服的上衣别着法院的徽章。
他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衬衫。
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了小臂。
他在陆云峥对面坐下来,端起赵志远给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大口。
周老板端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走过来放在桌上,说今天店里进了新鲜的草鱼,要不要来一条。
高育良说行,你看着做,再来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周老板说你们三个人四个菜够不够。
高育良说够了,不够再加。
周老板说行。
周老板走了之后高育良把三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酒。
酒是普通的高度白酒,倒在杯子里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
高育良举起了杯子,先跟陆云峥碰了一下,再跟赵志远碰了一下,然后说了句祝贺你们转正。
陆云峥和赵志远也说了句祝贺你转正。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酒从杯口溢了一点出来滴在桌布上,在蓝白格的布面上洇开了几个小小的圆点。
三个人把第一杯酒干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陆云峥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
高育良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黄瓜在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像是老牛吃嫩草。
他嚼完了之后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端起那杯刚续上的酒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杯子里那些在透明液体中晃动着的微小气泡上。
“我在最高法这一年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那几年学的都多。”
“案子办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
有哭的有闹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有在判决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的。
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一个家庭的几年甚至几十年。”
陆云峥放下筷子。
赵志远也把筷子放下。
两个人都看着高育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平时不太会露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抱怨,更不是诉苦,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想过很多遍、反复掂量过很多次、反复确认过很多回之后,决定在最好的朋友面前说出来的心里话。
高育良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在他嘴里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但是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最近几个月老是睡不好觉。
案子办得越多这个念头越强,人见得越多这个念头越深,材料看得越多这个念头越急。
在最高法待着没什么不好,最高法很好,平台高,案子大,影响广,接触的都是这个国家司法体系里面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有些事情我在这里看不到。
我看到的材料都是经过地方一层一层报上来的,每一层都过滤了一遍。
不该写的删掉了,不该说的省略了,不该报的压下去了。
我不是说地方上的同志在造假,他们是按照规矩办事的。
但规矩本身就是一道筛子,筛子眼再大也会把一些东西挡在下面。”
赵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你想下去。”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被另一个人说中了心事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既轻松又不轻松的复杂表情。
轻松是因为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不轻松是因为说出来了就意味着不能再假装这件事还没有被自己确定下来了。
“我必须下去。
不是想,是必须。
那些被过滤掉的东西、被筛子挡在下面的东西、坐在最高法的办公室里翻一辈子卷宗也看不到的东西,需要我自己到最下面去挖。
不是委托别人去挖,不是派工作组去挖,是我自己扛着铁锹下去挖。
挖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好看,可能扎手,可能让人睡不着觉。
但那才是真的。
真的东西就算不好看,也比好看但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值钱一万倍。”
周老板端着菜走过来了。
一盘回锅肉冒着热气放在桌子中央,肥瘦相间的肉片在青蒜和红椒的映衬下油亮油亮的。
一碟酸辣土豆丝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也摆了上来。
最后那条草鱼红烧了装在一个大长盘子里,鱼身上浇着酱红色的汤汁,切得细碎的葱花和姜丝撒在上面。
三个人拿起筷子但没有急着夹菜。
高育良把那盘回锅肉往陆云峥那边推了推,又把那盘酸辣土豆丝往赵志远那边推了推。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他们之间已经养成了一种不用说话就能互相照应的习惯。
陆云峥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他挑得很仔细,怕鱼刺卡了喉咙,更怕一些事卡在喉咙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