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脸懵逼的,还有玄远的师弟玄同、玄法。
师兄弟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后,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与茫然。
“师兄……”
玄同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玄远摆了摆手,他知道两位师弟想要问些什么。
说实话,他更加倾向于刚才所发生的那一幕是真的。
毕竟饶是此刻,他体内仍旧还存留着那么一丝来自于那尊佛陀施加而来的威压。
这可不是什么幻术所能做到的,也不是什么幻觉所能解释得了的。
但要说相信那是佛祖降世,他又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他和玄同、玄法三人,以及在场这些天门寺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自幼出家,修行数十年的佛门弟子?
念过的经文堆起来能填满一座禅房,拜过的佛像数起来能绕大隋国十圈。
若这位外邦来的年轻和尚随随便便就能请来真佛,那他们这几十年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又算什么?
当然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还有另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三藏和尚请来的是真佛,那他们平日所拜的佛,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就如同一条冰凉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进了他的脑海深处,盘踞在那里,不肯离开。
他根本不敢往深处去想,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明确,那么整个大隋国的佛法界都将面临一场天翻地覆的动荡!
法统之争,从来都是最要命的东西!
站在他身旁的玄同和玄法,同样面色凝重。
玄法把手中的佛珠攥得紧紧的,眉头深皱,嘴巴微张。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远处,那几个天门寺的僧人也各自低着脑袋,捻珠的捻珠,合十的合十,谁也没有开口。
年轻一些的僧人们几次想要抬头望向高树,可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皮不敢再多看一眼。
满堂宾客更是鸦雀无声。
大家都不是那些愚夫愚妇,心中都有一杆秤。
要说刚才那一幕是幻术的话,恐怕大家都不愿意相信。
毕竟可傅元山还趴在地上呢,人嘴里吐出来的狗叫,总不能也是幻觉吧?
可要说那是真佛降世……
那也太离奇了,离奇到让人没法相信!
两种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来回拉扯,把众人拉得心力交瘁,可谁也没法给这场面下一个定论。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傅元山,又赶紧把目光挪开,生怕自己多看了几眼,也被佛祖判定个“罪孽深重”。
就在满堂寂静,各怀心思的时候,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声音:“城主到……”
这一声喊,就像是往沉寂的湖水中扔了一块石头,瞬间就把僵住的气氛砸开了一道豁口。
宾客们猛地回过神而来,纷纷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
一众富商名流,要么手忙脚乱地抻平了袍子的褶皱,要么将被冷汗浸透的外衫重新穿好,要么用手掌捋平有些散乱的鬓发。
就连齐布也紧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同时挺直了腰板。
那几个天门寺的僧人迅速收敛了神色,重新端出庄严肃穆的姿态,捻珠的手也渐渐稳了下来。
玄远则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些翻涌的念头暂时压到心底,面上恢复了平静。
趁着这个当口,高树笑呵呵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他慢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其中的茶水,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佛祖降世的一幕与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不一会儿,众人就见两个人并肩从月洞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袭崭新官袍熨帖合身,腰间还系了一条镶玉腰带,步履从容,气度沉稳。
正是银象城城主赵灿!
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位身披朱红袈裟的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瘦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捻着一串乌沉沉的木佛珠。
每走一步,那佛珠便发出极轻极脆的碰撞声。
这老僧便是天门寺的方丈——永信大师!
赵灿一进院门便拱起双手,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朗声道:“抱歉抱歉!”
“方才与永信方丈聊了一会儿佛法,没想到一聊便忘了时辰,让诸位久等了,还望诸位海涵!”
满堂宾客闻言,连忙起身行礼,一个个脸上又挂出了得体的笑容。
某位名士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城主哪里的话!您和方丈谈佛论法乃是雅事,咱们等一等又算得了什么?”
一旁的富商也不落人后,连忙跟着笑道:“贵人总是最后才到,这是常理!”
“赵城主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来设宴款待咱们,已经是莫大的面子了!”
“是极是极,能见城主一面,也是我三生有幸了!”
“城主大人其实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众人的恭维声此起彼伏,使得整个禅院内人热闹无比。
“哈哈哈……”
赵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正当他要带着永信,往主位那边走去时,忽然耳畔传来两声清晰的犬吠……
“汪!汪汪!”
这让他的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了一下。
他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廊柱旁边的地面上,正趴着一个人!
再仔细看去,这不是朝阳会的会主傅元山吗?
此时的傅元山,四肢着地,脑袋往前伸着,正对着一根柱子龇牙咧嘴地吠叫。
吠了两声之后,他又低下头去,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舌头耷拉着,哈喇子淌了一地。
同时他的屁股,还一下一下地扭动着,活脱脱就是一条正在找食的野狗。
这充满怪异的一幕,让赵灿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傅元山这副模样,整个人直接懵了。
傅元山是什么人啊?
那可是出入他的城主府,都昂首阔步的人物!
但此刻,竟然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学狗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见赵灿这一脸懵逼的表情,齐布连忙快步走到了其身边。
随后,他又凑到这位赵城主的耳旁,低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傅元山如何出言挑衅三藏大师,到三藏大师如何当众请来佛祖,再到佛祖一句话将傅元山变成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