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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江顿了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在南京街头晃荡了几天，饿了就捡人家扔的烂菜叶子，困了就缩在墙根底下。
后来听说寿昌王府门口施药，我就去了，那会王爷还没封王呢，可门口已经排了老长的队。
我排在最后头，排了大半天，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一头栽在地上。”
刘三听着，手里攥着茶碗，没动。
原来又是一个被王爷拯救了的人啊，基操勿六。
想想当时他绝对是也在现场的，只不过记不住这个刘大江了而已。
刘大江的声音低了些，但很稳。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新被子，旁边站了个年轻人，穿着素白的长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拿一个小药丸往我嘴里塞。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谁，我以为是个大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刘策先生，当然，他当时还没有封王。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救活了太孙殿下的人，他也是陛下眼中的红人，是七品的兴林侯，是整个应天府都没有人敢招惹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位极高，几乎名满天下的神医，他居然亲手给我喂药。”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个小药丸，白色的，小小的，搁在手心里跟米粒似的，当真是和仙丹没什么分别。
王爷让我咽下去，我咽了，然后他又给我喝了一碗温水，我躺在那，迷迷糊糊的，就觉得胸口不闷了，喘气也顺了。
王爷摸了摸我的脉，说没事了，炎症消了，我问他多少钱，他看了看我当时狼狈的样子，就说不要钱。
我说我确实没钱，也是走投无路才求到您这来的，我以后一定给您诊费，他说不用，我知道你没钱，也不用还了，你要是真来还了，我反而跟你急。”
刘三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话像王爷说的。
刘大江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那时候穿得破破烂烂，身上一股子馊味，可王爷一点没嫌弃，他让我在王府后院住了三天，天天有人给我送饭。
走的时候，王爷还给我塞了一吊钱，让我做本钱，我说我不能要，王爷说，拿着，等你以后赚了钱，记得还我。
我说我一定还，王爷笑了笑，说，还什么还，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去倭国做买卖吧，那边缺人。
因为那会正是倭国使者进京，咱们大明和倭国通商的时候，王爷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出把力。”
他停下来，看着刘三。
“刘三兄弟，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如何？可当时对我来说，这个经历简直是和梦里一样。
王爷他府上门口站着锦衣卫，我晕倒的时候，锦衣卫没把我拖走扔沟里，就是因为王爷吩咐过，门口有人晕倒，先抬进去再说。”
刘三把茶碗放下，轻轻说了一句。
“王爷向来如此。”
开玩笑，他正是刘策身边锦衣卫的头，这个规矩他可太清楚了。
刘大江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这样的人，我刘大江这辈子能遇上几个？”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
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他背对着刘三，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后来拿王爷给的那吊钱，做了点小买卖，听王爷的，开始出海和倭国做生意。
因为咱们大明的强势，在倭国那边利润很高，那些倭奴也不敢放肆压价加价，我也就这么发了家。
再后来，王爷封王了，前段时间又听说封了辽东，我就往辽东跑，我想着，王爷在辽东这边肯定缺人，肯定也会用金州做贸易，所以我就来了辽东。
当然，之前辽东这边我也没少来，人和路线都比较熟，不然的话也不能贸然过来，现在也主要做辽东和倭国的生意。”
他转过身，看着刘三。
刘大江的嘴角咧开了，眼睛里带着光。
“我现在有三条船，这条福船是最大的，倭国那边，我在平户和博多都有铺子。
辽东这边，金州旅顺都有我的货栈，你打听打听，刘大江的商队，在辽东到倭国这条线上，没人不知道。”
刘三听着，心里头翻腾起来。
他在王爷身边待了这么久，见过王爷给百姓看病，见过王爷给兵丁发钱，见过王爷画图造船。
可他不知道，王爷当年随手救的一个落魄汉子，如今成了辽东到倭国最大的船商。
王爷可能都忘了这个人，可这个人记了王爷一辈子。
有些时候，机缘这个东西真的是很神奇的。
刘大江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些，但更沉。
“刘三兄弟，你不知道，我做买卖这些年，跟倭国那边打交道，知道他们什么德行。
那些倭寇，在海上抢咱们的船，在岸上杀咱们的人，我好几回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可王爷跟倭国那边有来往，我就跟着做，我信王爷。王爷既然跟他们做买卖，就有王爷的道理。
我刘大江这条命是王爷的，王爷说往东，我不往西，今日见到你，那也是因缘际会，让我刘大江有机会报答王爷一二。”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又亮起来。
“你今天要去倭国，搭我的船，你别说船钱，你要说船钱，就是打我刘大江的脸。
你是王爷的人，王爷的人坐我的船，那是我的福气，你到了倭国，有什么要办的，跟我说，我在那边有铺子，有人手，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刘三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了。
他站起来，冲刘大江深深一揖。
“大江哥，多谢了。”
刘大江赶紧扶住他。
“别别别，你折我寿，你叫我大江就行了，你是王爷身边的人，还不知道是不是大官呢？我叫你兄弟，说不定还是占你的便宜。”
刘三笑道：“哪里的话？王爷都不讲究身份，我们这些属下还讲究什么身份呢？更别说您还能帮我的忙，还和王爷有旧，叫一声大江哥，实在是应该的。”
“这话我爱听！走刘三兄弟，上船！我亲自送你过去，咱们下午就启航了。”
当天下午，刘三上了刘大江的福船。
船出海的时候，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刺骨。
刘三站在船头，裹着刘大江塞给他的皮袄，看着辽东的海岸线一点点往后退。
金州的海湾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