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江站在他旁边,指着东边。
“往那边走,顺风的话,七八天就能到倭国,到了平户,先歇两天,我让人去找姚广孝,你只管放心。”
刘三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辽东的方向,心里头想着王爷。
王爷这会在辽阳,大概又在忙什么。
医馆、学堂、铁匠铺、造船厂,哪一件都是大事。
可王爷大概不知道,他当年随手救的那个人,如今正载着王爷的人,往倭国去。
刘三摸了摸怀里的信。
信还在。
他攥紧了。
风从北边来,船往东边走。
刘三在船上待了三天,一句话没多说。
头两天他晕船晕得厉害,躺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
刘大江端了姜汤进来,蹲在铺边看着他喝,嘴里念叨着:“海上就这样,过了三天就好了。”
刘三喝完姜汤,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他跟着王爷这么久,锦衣卫那套东西虽然没正经学过,但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
王爷让他去倭国找姚广孝,这事机密,不能随便跟人说。
刘大江虽然热情,虽然对王爷感恩戴德,可谁知道他背后是什么路数?
万一他跟倭寇有勾结呢?万一他转头就把自己卖了呢?
刘三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只是哼哼唧唧地应着,虽然说的都是客气话,可实际上一句有有用信息的都没有。
这也是刘三作为一个锦衣卫的职业道德和谨慎习惯了。
刘大江也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刘三肯定有任务,只不过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而已。
所以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反正他也没有什么歪心思,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拉倒呗。
他要做的就是帮忙而已,只要能帮到王爷,对他来说就是非常高兴的事了。
每天按时送饭送水,偶尔坐在船舱口跟他说几句闲话,都是海上的事,风往哪吹,潮往哪涨,哪条航线有暗礁。
刘三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却在记。
他记性好,王爷交代过的话,一个字不落。
王爷说姚广孝法号道衍,是个和尚,在倭国待了挺长时间。
王爷说这和尚精明得很,你到了那边听他的就行。
王爷还说,别逞强,别露馅。
刘三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他不吐了。
能站起来了,能上甲板了。
风从北边来,吹得帆鼓鼓的,船往东走得稳当。
刘三扶着船舷,看着海面上偶尔跃出的飞鱼,心里头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
他观察了刘大江三天。这汉子每天早起先查货,再查帆,再跟水手们一块吃饭,吃的是糙米饭和咸鱼,没搞什么特殊。
晚上他坐在船头补渔网,嘴里哼着辽东的小调。
他对手下水手不凶,但也不软。
有个水手偷懒,被他踹了一脚,骂了两句,回头又扔了块饼过去。
水手嘿嘿笑着接了,屁事没有。
刘三心里头琢磨。
这人不像装的。
装一天两天行,装三天四天,连吃饭睡觉都不露破绽,那也太能装了。
而且他看刘大江提起王爷时的眼神,那红眼眶,那哆嗦的嘴唇,那不太像假的。
王爷当年救他的事,细节说得清清楚楚,小药丸什么颜色,碗里装的什么水,走的时候给了多少钱,这些编不出来。
根据刘三的经验来判断,这个人大概率说的都是真的,并不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
最主要的是,他刘三看起来像个小厮一样,实际上武功也是很高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派到刘策身边。
据他观察,这一条船上,在武力值这一块,实际上没有太多可讲的,都是平平无奇,最多有一些火器而已,用以防身。
因为两国通商之后,倭国实在不敢刁难大明这边怎么着,最多有一些海上倭寇,都是一些海贼而已,不成气候。
因为通商之后,边境的百姓们都好过了,包括倭国的情况也是,都好过日子了,谁还当倭寇啊?只能是乌合之众。
用这些火器防身确实绰绰有余,他们那些倭寇也就不敢过来了。
刘三估摸着,就算真打起来,刘大江这帮人也不会是自己对手,所以倒也不用太担心了,确实可以找他打听一下自己要做的事。
第五天早上,刘三在甲板上喝粥。
刘大江也端了一碗粥过来陪他喝,两人闲聊了一阵,聊的也都是刘策的事。
很快,两人的饭就吃完了。
刘大江拍拍屁股起来,笑道:“行了,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帆。”
他转身要走。刘三忽然叫住了他。
“大江哥。”
刘大江回过头。
刘三放下碗,站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松了。
王爷让他去倭国找姚广孝,可王爷没告诉他姚广孝在哪。
他到了倭国两眼一抹黑,万一找不到人,耽误了王爷的事,那才是真误事。
刘大江在倭国有铺子,有人手,在那边混了几年,路子熟。
与其自己瞎找,不如跟他交个底。
“大江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去倭国,不光是跑买卖,王爷让我去找一个人。”
刘大江站住了,看着他。
“找谁?”
刘三压低声音。
“一个和尚,法号道衍。”
刘大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道衍?”
刘三点头。
“王爷说他在倭国待了挺长时间,让我去找他,你听说过这个人?”
刘大江一拍大腿。
“听说过!怎么没听说过!”
他转过身来,凑近了刘三,声音也压低了。
“刘三兄弟,你不知道,这道衍和尚,在倭国可不得了,我头一回来倭国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他。
中原来的和尚,学问大,会说话,跟不少大名都有来往,南边北边他都混得开,好些人把他当圣僧供着。
我跟他没见过面,但我手下的很多人都跟他的人打过交道,甚至彼此还都挺熟悉的。”
刘三心里头一紧。
“打过交道?什么交道?”
刘大江左右看了看,甲板上没人。
水手们都在船尾忙活,离得远。
他拉着刘三往船舷边走了几步,靠着栏杆,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说,这事也怪,那道衍和尚,对咱们这些跑商队的人特别上心,每隔一阵子,就有人来我的铺子里问,大明那边什么情况。
问得可细了,今年收成怎么样,军队往哪边调了,朝廷有什么新旨意什么的,一个也不落下。
我的人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发现他们就是打听,也不害人,好像单纯关心咱们大明而已,我这边的人才慢慢透几句。
当然也不光是我这边的,有很多其他商队的也都是一样,毕竟两国通商商队很多,挺多人都听说过我这个道衍和尚,都跟他手下的人打过交道。”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