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江的声音发颤,却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年多之前,草民在南京落魄,又得了病,险些丧命,走投无路,去了王爷您的医馆,是您亲手把草民救起来的。
王爷喂草民吃药,给草民治病,分文未取,还鼓励我,临走的时候,还赠了草民一吊钱,让草民去做本钱。”
刘大江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草民那时候就想,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王爷的了,草民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都没脸回来见王爷。”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
“草民没忘,草民一天都没敢忘,王爷的大恩大德,草民铭记终身啊!”
厅里又静了下来。
刘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大江,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人一遍。
方脸,浓眉,身量挺高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操持的人。
穿的衣裳虽然是新换的,却掩不住那一身风霜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粗犷汉子,此刻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
刘策眯了眯眼。
他不动声色地运起了望气神目。
这一看,他心里的那点狐疑就全消了。
这人的气血,旺得很,是一身的底子。
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没有半点藏奸的浊气,那眼神、那气血、那通身的气机,全是一个实诚到骨子里的人。
他说的话,句句是真心,没有半个字掺假。
刘策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这双眼睛用惯了,看人就跟透视镜似的。
一个人说没说谎,他扫一眼就知道。
这刘大江,是真把他当恩人、当再生父母了。
而且他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想起来刘大江是谁了。
那会他的神医馆开了还没几天呢,因为有朱元璋的buff加持,自然是人山人海,当时的场面,他现在还记得呢。
而且因为对穷人过于友好的关系,类似于刘大江这种落魄,实在走投无路来他这里治病的人,其实还是有很多的。
而刘大江正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身份是跑海上贸易的,这也让刘策比较感兴趣,还特地跟他聊过一些关于海上的事情,所以才会有一些印象。
不然的话,看过那么多人,哪来的那么多印象?
现在他倒是想起来了,这家伙当初就是在海上得的病,实际上还是炎症之类的东西,被他用注射之类的药和口服的一些药给治好了。
当时他也觉得这小伙子挺真诚,所以才给了他一锭钱,又勉励了他几句。
这些事对于当时的刘策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大事,被他这样施过恩的人,实在是有很多很多。
只是没想到现在遇到了一个,当初自己的那些善举被这家伙记到了现在。
该说不说,反过来思考一下,倒是挺有成就感的。
实际上对于刘策这种一心正派的人来说,确实是种善因得善果了。
晚秋和朱清宁听了这前因后果之后,心中也是觉得自家夫君真的很了不起。
没想到当初做的那些小善事,到现在能带来这么多的反馈,甚至能帮到刘三东渡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夫君,他们两个确实是同时感到骄傲,看着刘策的目光之中带着非常粘稠的爱慕之意。
刘策心中也过了一遍,但面上却不显,只是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起来吧,我还记得你,当初得了海病的,没想到现在又有缘分相见了,还帮了我的人,不错。
不过这些虚礼也就免了,大家相识相助,那就是朋友了,哪有这么多礼数?而且跪地上不凉啊?
说白了,我的地方,最烦人动不动就磕头了,你们一个个的,膝盖是铁打的不成?”
刘大江一脸感激地站了起来,然后表示自己有礼物带给王爷。
刘策还没来得及拒绝呢,他就直接跑了出去。
很显然,过于激动之下,刘大江也已经忘了礼数是什么东西了。
他只想赶紧展示自己的心意,把带来的好东西给王爷看看。
到了大门口,朝着一起来的车夫一招手,喊了一句:“快,把车推上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刘策等人这会也跟了出来。
说真的,刘策也挺好奇这家伙能给自己带点什么东西呢?
他倒是不缺钱,对于享受之物也没什么兴趣,但也就是单纯的感兴趣而已.
就像是在现代的时候经常买快递一样,自己不一定缺这个东西,但就是享受拆快递的快感。
眼见着刘大江叫来那个车夫拉来的一个马车,刘策也是挑了挑眉。
看样子还真不少啊。
刘大江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门口,冲着外头的两个车夫挥挥手:“都搬进来,慢着点,别磕坏了!”
两个车夫先是赶紧给刘策等人行礼,然后抬着扛着,把一口口箱笼搬进了前厅。
箱笼不算多,五六口,大小不一,都是上好的樟木箱子,外头还裹着防潮的油布。
可就是这几口箱子,把厅里的地都占去了一大片。
刘大江亲手打开最上头那口箱子。
箱盖一掀,满屋生光。
那是一整箱的白银。
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晃得人眼晕。
刘大江又打开第二口。
这一口里头,是倭刀。
好几把,都是上等的货色,刀鞘上嵌着螺钿,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鱼皮,一看就是倭国名匠的手艺。
第三口,是漆器。
一套套的漆盘、漆盒、漆碗,红黑相间,描着金边,是倭国最出名的莳绘漆器,价值连城。
第四口,是珠宝。
珍珠、珊瑚、玳瑁,还有几串上好的南红玛瑙,堆在锦缎上,流光溢彩。
第五口、第六口,是香料。
沉香的香气从箱子里头溢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沉甸甸的、沁人心脾的香。
刘策看着这一地的东西,眼皮子跳了跳。
他这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
这一箱子一箱子的,放后世得值多少钱啊。
他刘策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可眼前这阵仗,还是把他给震了一下。
白银,倭刀,莳绘漆器,珍珠珊瑚,还有那几块沉香,随便拎出来一样,放在后世的拍卖行里,都是能让一群人抢破头的东西。
这刘大江,是真发了。
而且对自己也是真舍得给啊。
说起来搞笑,在这这么大一大堆东西之中,最不值钱的居然还是白银这个硬通货,这可属实是太幽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