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份类似畏惧一样的情绪,倒也不为别的,就为这身份。
他刘大江是什么人啊?就是一个跑船的!
搁外头再是船主、再是掌柜,进了这寿昌王府,那就什么都不是。
在寿昌王面前,就连陛下据说都不敢太过分,更别说其他人了。
眼前这两位,一个是王妃,一个是公主加王妃,天家贵胄,金枝玉叶。
他刘大江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尊贵的人?
刘大江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两条腿一软,当场就要往下跪。
“草民刘大江,参见王妃殿下,参见公主殿下。”
他这一跪,比刘三还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响。
晚秋和朱清宁都吓了一跳。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
晚秋连声道:“你是刘三哥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朱清宁也道:“快请起,这地上冷,别跪坏了,我们王府没这么多礼数。”
刘大江却不起,反而把头埋得更低:“草民惶恐,草民一介草民,能进这王府的门,见两位贵人一面,已是祖坟冒青烟了,哪敢...哪敢...”
作为一个经常跑船经商的人,刘大江的口才是没得说的。
但这会属实太紧张了,把他整的说都不会话了,声音都抖得厉害。
刘三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轻轻扶了他一把:“大江哥,起来吧,王爷和夫人都不讲这些虚礼的,你这样他们反而不高兴。”
刘大江心想,你刚才不也下跪了?现在还说我啊?
不过他只是心中一想而已,紧张之情倒没有褪去,毕竟刘三这么说了,他也不敢怎么着了,这才有些拘谨的站起来,可站起来了也还是佝着腰,不敢直。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道声音。
“行了行了,都别堵在门口了,这大冷的天,一个个跪来跪去的,膝盖不疼啊?”
刘策从窗边转过身,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叫人说不出的懒散劲。
刚才他就听到刘三等人的声音了,只是没出来。
没想到这家伙走了两个来月,见到自家人还真是有点恍如隔世,难道这家伙在路上吃了苦了吗?
刘策也挺好奇的,这会就走出来了。
刘三听见这声音,浑身的血一下子就热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刘策那张脸,眼眶刷地就红了。
刘三再也绷不住了。
他刚才给晚秋、朱清宁行礼,那是规矩,大多是身份原因,他跪得规规矩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这会看见刘策,看见王爷就站在他面前,和两个多月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懒散样子。
刘三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他往前抢了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王爷!”
只喊了两个字,后头的话就全哽在了嗓子眼里,出不来。
刘三把头埋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竟是哭了。
这汉子跟了刘策这么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掉过一滴泪。
可这会,离家两个多月,漂洋过海走了一遭,再看见王爷这张脸,他心里头堵了那么久的东西,全化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爷,属下回来了。”
他哽咽着,声音又闷又沉:“属下想您啊。”
就这么三个字,刘三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把心都掏了出来。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晚秋和朱清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甚至有点诧异,不知道刘三为什么会这样。
连刘大江都愣在那,看着这个在船上跟他喝过酒,拜过把子的三弟,这会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头又酸又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而这一切,只有刘策自己知道。
实际上就是善念常驻的效果了,刘三属于是对他忠诚度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离开他时间长了,自然会莫名的想念。
之前他去北平,包括去西南,回来之后,刘三等人也都激动的掉眼泪。
晚秋这种就更不用多说了,见到他抱着就是哭。
只能说系统还是太权威了,你就看刘三哭的这个德行,让他去死估计都不带疗愈的,纯纯养死士。
可不管如何,刘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三,也是有些动容的。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刘三的胳膊,把人往上提。
“起来。”
刘三不肯起。
刘策手上加了把劲,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耐烦:“少废话,起来,都说了别跪来跪去的,你这膝盖是租来的还是怎么着,不跪两下就不舒服啊?”
刘三被这话一逗,哭声卡了一下。
刘策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泥,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瘦了。”
就四个字,刘三听了,鼻子又是一酸。
刘策没等他再哭,接着道:“路上可还顺利?海上风浪大不大?吃没吃好?这一趟两个多月,人都脱了形了,看来这出海确实不是个人干的活啊,不过回来就好,好好养养吧。”
他连问了几个,语速不快,却字字都透着关切。
刘三抹了把脸,胡乱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回王爷,都顺利,海上有几回风浪大,大江哥的船稳,没出事。
吃的...这个倒也不提了,船上吃得糙,不过属下身子骨扛得住,就是想王爷,想得厉害。”
刘策嗤了一声:“想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姑娘,你这一趟出去,没在外头沾花惹草吧?”
刘三的脸腾地红了:“王爷说笑了,属下哪敢。”
他心想,还真就彻底沾花惹草了。
之前在倭国,刘大江还真让他挑几个倭国女人, 但他没这么干,他现在心想,可幸亏没这么干啊,不然王爷非得问罪不可。
王爷是个非常正派的人,自己要这么做了,王爷非得不高兴不可。
“行,没沾就行。”
刘策摆摆手,又看向门口的刘大江:“这位就是帮了你忙的人?”
刘大江浑身一震。
他正缩在门边当隐形人,冷不丁被王爷点名,两条腿又是一软。
刘三赶紧道:“是,王爷,这就是属下在倭国路上结拜的兄弟,刘大江,这一趟去倭国,多亏了大江哥的船,属下才能平安来回。”
刘大江往前挪了两步,扑通又跪下了。
“草民刘大江,叩见王爷!”
这一声,比先前喊王妃还响。
刘大江的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磕得人心里一颤。
刘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刘大江跪在那不敢抬头,可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王爷,草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