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辽阳城里的风跟刀子似的。
天还没黑透,北边卷过来的雪粒子就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砸在脸上生疼,砸进衣领子里头,凉得人一个激灵。
这也是辽东的特色了,在江南之地是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
当然,这种感觉实在谈不上什么美妙就是了。
而刘三他们的马车也是在这个时候到的辽阳。
没办法,从金州到辽阳路途也不算太近,尤其是冬天这个时候路也不算太好走,他们走了足足十五天。
城内最大的府邸,也就是寿昌王府,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灯影在雪地里拉出两道长长的、摇来摆去的光,一会亮,一会暗,好像眼瞅着就要被刮掉了一样。
辽东但寒风会杀人,可不是说说而已。
刘三领着刘大江,从城东一路走到王府门口。
两个人在雪地里踩了小半个时辰,靴子底上沾了厚厚一层雪泥,走一步就咯吱咯吱地响。
要说刘三也实在是没办法,因为刘大江表示要来见王爷,到城门口进城还坐马车的话,有点不尊重,所以他表示要从这走过去。
这也让刘三非常无奈,但刘大江坚持,他也没办法,只好陪着刘大江一起走了。
刘三走在前头,脚步却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往前赶。
他离开辽阳,快两个月了。
从金州上船,漂洋过海到倭国,见了姚广孝,又漂回来。
这一路风里来浪里去,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可越往辽阳走,他心里那股子劲儿就越往上拱,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急着要吐给一个人听。
那个人就是王爷。
刘三跟了刘策这么多年,从锦衣卫任务那会算起,不说是刀山火海都趟过,也算是差不多了。
毕竟平倭之苦虽然没吃着,但刘策干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很多也都有他的份,也算多少与有荣焉了。
可这趟不一样。
这趟走得远,远到隔着海,隔着国。
人在外头漂着,船一晃一晃的,他躺在船舱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王爷。
王爷这会在干嘛呢?济民堂今天又看了多少病人?
是不是又让叶旺马云他们做什么事了?还是又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对着他那堆谁也看不懂的图纸研究辽东的未来规划呢?
刘三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另一个人,能想到这个份上。
说来尴尬,就算他媳妇都没这个待遇啊。
到了王府门口,刘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大江一眼。
“大江哥,到了。”
刘大江方脸浓眉,被雪粒子一打,眉毛上头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站在那,仰头看了看王府的门脸,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大门前,刘三喊了一声:“有人吗?我回来了!”
里边的人听到声,便把大门打开,两个护卫走了出来。
这也是刘策府邸的牛逼之处了,大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可以烧炭火的,他们都住在这,一点都不冷,免得在外面站岗,待遇简直非常强悍了。
护卫认得刘三,顿时很激动,抱拳道:“原来是三哥回来了!快请进!”
说完,赶紧要帮刘三拿行李。
刘三摆了摆手,表示这布兜是机密。
那家丁很懂事,立刻收手站在门口,全程稳如老狗。
刘三领着人往里走。
王府是辽阳城里最大的宅子,三进三出,前头楼门脸就是医馆济民堂。
这会天都快黑了,济民堂那头的病人早散了,就剩下两个抓药的伙计在里头收拾东西。
安庆公主还在里间整理医案,没出来。
刘三没走医馆那头,领着刘大江从侧门进了院子。
他在这自然是畅通无阻了,两人走了一会就到了正院前厅。
现在正院前厅里炭火已经烧起来了,铜盆里头炭块烧得通红,偶尔爆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子。
屋子里头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冰天雪地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刘策没在这,但也在边上的另一个屋,灯光之下还能看到刘策的影子。
晚秋和朱清宁都在。
晚秋坐在下首,正给刘策缝一件夹袄,针脚密得很,一针一针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软。
她十八岁的年纪,生得温婉漂亮,坐在灯下,像一幅画。
朱清宁坐在晚秋旁边,十五岁,正是少女最灵的年纪。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可眼睛没往书上瞟,时不时就抬头看刘策那边一眼,看完了又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一页。
刘三一脚迈过门槛,看见这屋里的光景,眼眶先就热了。
他定了定神,扑通一声,先给晚秋和朱清宁跪下了。
这一跪来得突然,把晚秋吓了一跳。
“刘三参见夫人,参见公主殿下。”
刘三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此刻的他确实是有点见到亲人的感觉了。
他这是真心实意的。
晚秋是王妃,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如今回来,见到她自然要行礼。
至于朱清宁,那更是尊贵。
朱清宁不光是王妃,还是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女儿。
这身份摆在这了,刘三每回见了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马虎,比对待晚秋的时候还紧张呢。
晚秋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声音温温软软的:“回来了?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哪来这么多礼,这一路可还顺利?人没事吧?”
朱清宁也站起来,笑吟吟的:“怎么还瘦了这么多,快起来吧,地上挺凉的,跪什么?平时也没见你有这么多礼数。”
刘三这才站起来,可腰还是半弯着,不敢直得太快。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刘大江让了出来。
“夫人,公主殿下,这是小的在倭国路上结识的兄弟,名叫刘大江,辽东金州人,跑船的。”
刘三介绍道:“这一趟去倭国,就是搭的大江哥的船,大江哥在平户博多都有铺子,辽阳旅顺也有货栈,是个本本分分的买卖人,这一次多蒙他的恩情了。”
刘大江这会还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他三十多岁了,方脸浓眉,身量不低,站那也是个好汉子模样。
可就是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全是拘谨,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左脚进了一步,右脚又缩了回去,整个人僵在门槛边上。
他这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风浪,见过官差,也见过倭国的地头蛇。
可这会站在王府的厅堂里,面对两位王妃,他腿肚子都在那直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