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去。”
杨烈头也没回,语气不重,但亲兵立刻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脚步声顺着廊檐远了。
厅里又剩下两个人。
张四维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杨烈,两只手还背在身后攥着,指关节泛白。
他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直,直到说完才觉出后怕——不是怕杨烈翻脸,是怕自己说对了。
赵宁这个人,他有几分了解。
驱虎吞狼,整顿西征军、一条鞭法铺到南方各省,每一桩拆开看都是不可能的事,但赵宁偏偏做成了。
这种人布棋,绝不会只摆一条线。
杨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在椅子里,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拇指来回搓着椅把上磨光的木纹。
灯火映在他脸上,颧骨下方的阴影随着烛焰晃动,忽深忽浅。
“子维。”
他开口了,嗓子发干。
“你说的这些,有几成把握?”
“不好说。”
张四维转过身来,迎着杨烈的目光。
“全是猜的。我没有证据,殷正茂的行军路线我看不到,他后面藏了多少人、走哪条道,我一概不知。”
杨烈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
“凭一件事。”
张四维走回桌边,手指按在兵力册子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
“殷正茂从广东带来的那批兵,走了两个月的山路,到播州的时候应该掉膘掉得厉害。
正常人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扎营休整、囤粮补给,至少歇半个月再动。
但他到了偏桥关外第三天就开始试探性进攻——大人,一个打仗之前连伤亡都要估到个位数的人,拖着两个月行军的疲兵就往关口撞,图什么?”
杨烈没吭声。
“图让大人看。”
张四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就是要让大人觉得朝廷催得急、殷正茂顶不住压力、硬着头皮往上冲。大人越觉得他蠢,就越放心把精锐压在前线——前线压得越死,后头就越空。”
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虫鸣都歇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杨烈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骨节一个一个地捏响。
他在想。
他在想的是代价。
偏桥关抽兵回来,等于把铁门槛凿薄一半。
殷正茂只要加把劲,就有可能破关。
一旦破了关,播州北面的屏障就没了,三万人长驱直入,连缓冲的余地都不剩。
但如果不抽——
张四维说得也没错。
腹地空成这样,十七家土司又不是铁板一块,殷正茂真要派几百人摸进来搅局,那就不是破一道关的事,是从里头烂掉。
“抽多少?”
杨烈开口了,声音很平。
张四维心里松了半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那摞册子里翻出偏桥关和娄山关的两本,摊在桌面上。
“偏桥关四千人,抽两千回来。娄山关两千六,抽一千。铜柱关不动,那边有俞咨皋在闹,不能露出破绽。”
杨烈的眉头拧起来了。
“偏桥关只留两千人?”
“够了。”
张四维的手指在册子上点着数字,“偏桥关的地形摆在那儿,两匹马并排都费劲,两千人守那条窄道,殷正茂就是拿一万人填也得填半个月。半个月——足够我们把腹地的口子扎紧。”
“万一他不填半个月呢?”
杨烈的声音沉下来了,手掌按在桌面上,筋脉鼓起来。
“万一他就是铁了心往里砸,十天破关呢?”
“破不了。”
张四维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但他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搓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杨烈没注意到。
“殷正茂不会拿命去填。我在京师的时候,翻过他在两广的战报,每一份都看了。这个人打仗有个习惯——伤亡超过预估的两成,他就会停下来重新算账。偏桥关那种绞肉地形,两千人守着,他推一次至少折三四百人。推两次他就得停,推三次他连军心都稳不住。”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杨烈。
“大人,殷正茂不是来跟播州拼命的,他是来替赵宁办事的。赵宁要的是播州,不是一堆尸体。正面能啃当然啃,啃不动他一定会换路。”
杨烈盯着张四维的眼睛,盯了很长时间。
廊下又起了风,把门口的帘子掀起来一角。
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闷雷,不知道是真打雷还是山石崩落的声响,闷沉沉地滚过来,又散了。
“抽回来的三千人,你打算怎么摆?”
张四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舆图上压着的镇纸挪开,手指从海龙屯出发,沿着周围几条山谷间的小路画了一圈。
“一千五守海龙屯,把那条上山路堵死。剩下一千五分成三股,分别驻在穆家川、养马城和龙爪山。这三个点卡住了,就算有人摸进腹地,也串不成线。再把那十七家土司的质子集中到海龙屯里头看管起来——他们的家眷在我们手上,就算外头有人煽风点火,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杨烈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张四维画的路线走了一遍,走到龙爪山的时候停住了。
“龙爪山离水西安氏的旧地太近。”
“所以才要放人在那儿。”
张四维的指尖压在龙爪山三个字上,“水西那边虽然被咱们收拾过了,但残部没清干净。殷正茂要绕后路,水西方向是最有可能的。”
杨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整个人的影子把那幅舆图罩住了大半。
他的手掌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一寸一寸地看那些山形线、河道、标注着兵力数字的小圆圈。
张四维坐在椅子里,没催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烛台上的蜡油顺着铜壁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小摊白色的蜡泪。
“叫杨朝栋来。”
杨烈的声音从舆图上方传过来,沙哑,但稳。
张四维的后背靠上了椅背。
杨烈直起身,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子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