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急,笔锋潦草,有几处墨迹晕开了。
赵宁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嚼过了。
八千人,全军覆没。
奇袭腹地的那条山路,杨烈设了口袋阵,提前埋好了伏兵。
八千人钻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殷正茂在信里没有用“惨败”这个词,但他写了一句——“尸骸塞满山涧,溪水三日不清。”
赵宁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殷正茂补的。
其余几家土司按兵不动,既没有响应朝廷的号召出兵协助,也没有公开站到杨烈那边去。
沐家在云南的兵一步没挪。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直白:“播州关隘峻险,正面强攻损耗极大,臣不敢擅专,恳请阁老示下。”
赵宁把信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去,站到窗前借着光看。
他看得比赵宁慢,逐字逐句地读,读到中间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折好,搁在桌角上。
“八千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八千条性命,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赵宁端着茶杯,没喝。
张居正的喉结动了一下,两步走到堪舆图前,手指摁在播州的位置上,指节发力,把图纸压出一个凹陷。
“杨烈怎么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的?”
这个问题赵宁也在想。
但赵宁已经隐隐觉得张四维有问题。
无他,直觉而已。
那条路,根本无法行走,军队上去也得折损巨大。
正常情况下,杨烈绝不会重兵把守。
可偏偏做了。
说明什么?
要么有人给他出主意,而出主意这个人,很了解自己。
要么,杨烈自己琢磨到这一点上,而张四维并未阻拦。
再结合张四维在历史上的一些行径,赵宁已经失去了对张四维的信任。
赵宁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走到堪舆图前,目光掠过播州,往北扫到重庆,往南落到贵阳,往西拉到云南。
“叔大,你觉得这仗该怎么打?”
张居正的嘴角绷了一下。“殷正茂信里说了,正面强攻损耗太大,那只能围困。断他的粮道,封他的商路,把播州变成一座孤城,耗到他自己撑不住。”
“能耗多久?”
“杨家在播州屯了大量的粮,山里又有猎物、野菜,耗个两三年未必能把他饿死。”
张居正的语气发沉,“两三年的军费,朝廷吃不消。”
赵宁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张居正看着他的侧脸,等了几息,终于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你有主意?”
赵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堪舆图上慢慢划过,从播州划到永宁,从永宁划到水西,从水西划到乌蒙,最后停在昆明。
沐家。
这个名字像一根钉子,钉在西南那片山地的正中央。
赵宁转身走回桌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卷文书。
文书外面裹着蓝布,封口处贴着他自己的私印。
他拆开蓝布,把文书展开在桌上。
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西南各地的官员名字——从四川布政使到贵州巡抚,从永宁宣抚使到水西安氏土司,从云南沐府到各卫所指挥使,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朱笔的批注。
有的写着“可用”,有的写着“观望”,有的画了个圈,有的打了个叉。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这份名单上,眉心拧了起来。
“这是……”
“半年前让锦衣卫和六部分头摸的底。”
赵宁把名单推到张居正面前,“西南的水,比我们在京师看到的深得多。”
他的手指点在名单第一页的几个名字上。
“你看这几个人。四川布政使曹一夔,贵州巡抚阮文中,永宁宣抚使奢崇周。这三个人,一个是杨烈的姻亲,一个收了杨家的银子,一个跟杨烈有歃血之盟。朝廷的调令发到他们手里,打折扣是轻的,反过来给杨烈通风报信都有可能。”
张居正的脸色变了。
他把名单拿起来,翻到第二页,越看越沉默。
第二页上列的是那些“观望”的土司。
大大小小十几家,分布在贵州、云南、广西的山区里,跟朝廷的关系不远不近。
朝廷强的时候他们纳贡称臣,朝廷弱的时候他们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改土归流这四个字传到他们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要他们的命。
“所以奇袭的路线泄露了。”
张居正把名单放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下去的火气,“不是杨烈有多厉害,是我们的人里有他的眼线。”
赵宁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不重要了。”
他把名单翻到第三页,指着最上面一个名字,“重要的是这个。”
沐昌祚。
云南沐府的当家人,世袭黔国公,手里握着云南最精锐的三万兵。
张居正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息。
“沐家这次一兵不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赵宁的声音很平。
沐家镇守云南两百年,从洪武朝传到现在,根基比杨家还深。
沐家表面上说得好听,随机应变。
可如果朝廷没有取得大面积胜利,沐家是不会动的。
朝廷下令让他出兵协剿播州,他有一百个理由拖延——路远、粮少、边境不稳、土人不服。
但这些理由说到底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沐家不想让朝廷在西南站稳脚跟。
播州的杨烈是个刺头,但杨烈在前面顶着,朝廷的注意力就盯在播州。
等朝廷把杨烈灭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沐家不蠢。
“他在等。”
“等我们跟杨烈两败俱伤。”
赵宁抬眼看了张居正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像是一种确认。
“叔大,你说得对。所以我说,这一仗输了,不一定是坏事。”
张居正的眉头一挑。
赵宁把名单收起来,重新用蓝布裹好,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整个西南的版图上。
“原本我的打算是快刀斩乱麻,把播州拿下来,杀鸡给猴看,然后慢慢推改土归流。但这个路子也有个问题——杨烈死了,沐家还在,永宁奢氏还在。这些人各自盘踞,天高皇帝远,改土归流推到他们头上,他们联起手来,比杨烈还难对付。”
张居正的目光跟着赵宁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移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宁的手指从播州划了一个大圈,把半个西南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