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有犹豫。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笔,走到赵宁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行文纸,蘸墨落笔。
手令的措辞他斟酌了片刻。
南直隶常平仓的粮食动了,后续的窟窿怎么补,粮价波动怎么平,这些事都得在手令里留个口子,不能写死。
但赵宁说了粮价的事他来扛,那手令里就只管调粮的事。
笔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赵宁没看他写,背对着桌子站在窗前。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枯叶卷到了台阶上,打了两个旋,又被吹走了。
脑子里的账还在转。
五万石粮,从南京走长江到出海口,顺流而下大约五到七天。
到了登州换船,再南下釜山,又要七到十天。前后加起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戚继光说他只能撑十天。
中间差了五天。
这五天怎么填?
赵宁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戚继光不是没打过苦仗,当年在浙江剿倭的时候,义乌那一战断粮三天,他硬是靠着缴获的倭寇军粮撑过来的。
但那时候是小规模作战,几千人的队伍。
现在是两万八千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吓人的数字。
“叔大。”赵宁没转身。
“嗯?”张居正笔没停。
“手令里加一句——让南直隶巡抚把调粮的事交给漕运总督衙门协办,用漕船走长江。漕船吃水深,装得多,比征调民船快。”
张居正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宁的背影一眼。
漕船。
那是专门给朝廷运漕粮的船,走大运河北上入京的。
现在让漕船改道走长江入海去登州,等于把今年北上的漕粮路线截断了一段。京师这边的粮食供应也会受影响。
但他没问。
赵宁既然说了,就是算过的。
笔重新落下,加了这一条。
写完之后,张居正把手令吹了吹墨迹,递过来。
赵宁转身接过,扫了一遍,从腰间取下首辅印信,蘸了印泥,压在手令末尾。
“让兵部的驿递走。”
赵宁把手令折好,交还给张居正,“八百里加急,今天就发。”
张居正接过手令收入袖中,正要转身出去,赵宁叫住了他。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赵宁走回桌前,从堪舆图下面抽出一张纸,是两广总督高拱上个月送来的贸易清单。丝绸、瓷器、茶叶的出口数目,以及从南洋各国采买的粮食、木材、香料的入账。
数字不大。
市舶司开海贸以来,两广那边的生意一直在做,但规模不大,更多是试探性质的。
高拱做事稳当,一步一步来,没有冒进。
但现在不是稳当的时候了。
“再给高肃卿去一封信。”
赵宁的手指点在清单上南洋诸国的位置,“让他组织船队,下南洋买粮。有多少买多少。”
张居正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赵宁的侧脸,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下南洋买粮,这事不新鲜,之前就在做。
但赵宁说“有多少买多少”,这口气就不一样了。
“用什么买?”
“丝绸、瓷器。”
赵宁的语气很平,“南洋那些小国最缺这两样,咱们拿这些去换他们的稻米,他们求之不得。”
张居正想了想,问了一句:“规模多大?”
“不设上限。”
赵宁直起身,看着张居正的眼睛,“叔大,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之前是试水,规模小,随行就市,走一单算一单。但现在朝鲜的仗打起来了,播州也在打,两线用兵,国内的粮食缺口会越来越大。光靠国内的存粮拆东墙补西墙,撑不了多久。”
他拿起那张清单,翻到背面,上面是他自己用朱笔写的几行字。
“我要把南洋粮食贸易这条线做成建制。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打完仗就散,是常态化的粮食采购渠道。两广设一个专门的衙门,挂在市舶司下面,负责对南洋的粮食贸易。船队、货物、定价、航线,全部定下来,形成规矩。”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这是一个新制度的雏形。
“高拱那边能吃得下来?”
“高拱在两广干了这么些年,跟南洋那些番国打过不少交道,佛郎机人的路子他也摸清了。”
赵宁把清单放下,“他缺的不是能力,是授权。之前朝廷没给他放开手脚,这封信就是给他撑腰的。”
张居正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信的措辞我来拟。”
赵宁走到桌前,拿起笔。
他写信的速度很快,措辞简练,没有多余的客套。
核心意思就三条:
第一,立刻组建大规模船队下南洋采购粮食;
第二,以丝绸瓷器为主要交换物资,价格从优;
第三,在广东市舶司下设粮食贸易专署,形成长期建制。
写完之后,赵宁把信封好,同样盖了首辅印信。
“这封走普通驿递就行,不用加急。高拱组建船队至少要一两个月,急也急不来。”
张居正把两封信都收好,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书舍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语调比平时高了半分:“阁老,外面有锦衣卫校尉求见,说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飞鱼服的校尉已经绕过中书舍人,直接站到了门槛外面。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赵阁老!”
校尉单膝跪下,双手举起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完好,但边角有一朵暗红色的渍痕,干透了以后颜色很深。
“西南来信,八百里加急!信使在午门外已经昏过去了,属下奉命送来,请阁老过目!”
赵宁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边角那朵暗红色的印子,他看得很清楚。
是血。
张居正也看到了。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堪舆图的一角吹得翻起又落下。
赵宁走过去,从校尉手中接过那封带血的信。
牛皮信封很轻,里面的纸不厚。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火漆上的印章是殷正茂的私印。
播州的消息,终于到了。
迟了五天。
赵宁的拇指摁在火漆上,没有立刻拆开。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奇袭腹地的八千人,那条绕到播州腹地的山路,杨烈经营了几代人的地利。
五五开的赌。
这封信里装着的,要么是整盘棋的转机,要么是另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张居正的目光钉在那封信上,一句话没说。
赵宁用匕首嵌进火漆的边缘,用力一挑。
红色的蜡屑碎落在地上。
他抽出信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