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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四十秒——！！”
空域飞船中控室内，名为“潘朵弥尔拉”的警报声持续拉响。
在万机之主权限加持下，无数纳米机械涌动起来，翻腾的银浪构筑成百上千个座椅，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催促众人尽快落座。
夏洛特华生等人急忙坐了进去，屁股刚接触坐垫，四五条安全带就从座椅里弹出，把每个人都捆得结结实实，同时数万层护盾交叠浮现，将众人包裹其中，以求尽可能在即将到来的震颤中保护生命安全。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劲。
“你这安全带是tm这么绑的吗？！”德古拉没好气地大喊，“让你绑安全带没让你玩S.M，你tm绑个龟甲……”
“哎哟我去，习惯了……”
小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这么多人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更换安全带款式，嘴里还念叨呢：“说到捆绑我下意识就按平时的来了……哎不过你们别说，虽然样式是低俗了点，但安全性不比常规安全带差喔。”
“那你不如直接弄死我。”
简国主一脸平静地开口，“带着数个文明最后的火种掏出即将崩溃的世界茧——在这么大的事面前你给我们几百号人绑得像是玩情趣玩到一半被地震吓出来的风尘女子，这种事要是真发生了我还不如死在大重置里……”
“我倒是无所谓。”季薇轻飘飘地来了句，“只要能活下来给我绑成粽子我都乐意。”
简国主瞥了她一眼：“你不要脸，当然无所谓。”
季薇那中指噶一下就竖起来了：“你丫——”
但是竖到一半，正版安全带就将季薇冉冉升起的右手强行控制住，硬生生拽了下去。
小潘调整完安全款式，最后确认一眼飞船前方的景色。
飞船距离浓绿的以太光束越来越近，已经能用肉眼看见它撕裂四周虚空的景象，而在那些被撕裂的虚空中，无数光影碎片正凌乱地飘动着，似乎是某些概念被反复蹂躏后溢出的实体物质。
此时光束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界限，像是抵达了发射轨迹的尽头，正汇聚于某片区域，将其染成一片氤氲的粒子云雾。
小潘操控飞船慢慢悬停，与那团云雾保持一定距离，观察并确认时间，然后大喊：
“还有最后30秒——！！”
中控室大厅的嘈杂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握紧拳头，望向前方。
就在这时，中控室大门敞开，半透明的心王幻象搀扶着一道僵硬的身影，走了进来。
“心王大人！”
阿尔托莉雅最先注意显眼的心王，脸上刚浮现出激动之色，突然看清旁边那道人影，“等等，莉雅也回来了！”
听见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众人急忙回头。
心王微微颔首，面色严肃：“有一道相位展开突然出现，把我和我的墓碑移动到了这里——虽然我的脑袋还留在空之环里，但是这不重要，反正从一开始我也没指望我的脑袋能幸存。”
“至于她——”心王扭头看向身旁僵硬的莉雅，“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她，就站在门外，但不知为何，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
杨柳姑娘一听这话马上就跳了起来，硬生生挣脱小潘设计的纳米级安全带和万层护盾，一溜烟地窜到莉雅身边。
仅仅是靠近莉雅，就让杨柳心头咯噔一声。
此时的莉雅脑袋低垂着，丝毫没有往日的生气，瞳孔失去焦点，眼神黯淡无光，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肉是活动的，整个人耷在心王肩膀上，如同一具失去意识的活尸。
“莉雅姐？”杨柳小心翼翼地上前，抓住莉雅的肩膀，“你怎么了？”
莉雅没有回应她。
距离最近的几只小姬器人挤在同一张椅子里，一个劲地回头张望。
它们盯着莉雅看了好一会儿，接着面面相觑，像是得出什么结论似的，异口同声道；“杨柳姐姐，主母大人不在哦。”
“啥？”
杨柳猛地瞪大眼睛，“莉雅姐不是就在这吗？”
“不是的。”一只小姬器人摇晃自己的脑袋，“主母大人的机体在这里，但是主母大人并不在这里。”
另一只小姬器人眨了眨眼，提醒道：“杨柳姐姐，你是不是忘记了……”
“主母大人是电子生命体哦。”
杨柳听完呆呆地眨了眨眼，没想明白。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小潘加大分贝的警告声在飞船内炸响——
“还有最后十秒钟！”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杨柳听完急忙回身落座，途中还不忘把莉雅安置在自己身旁的座椅里，接着猛然抬头望向窗外。
以太光束汇聚的终点，那团无尽能量涌动的巨大云雾深处，一抹仿佛天地绽裂的痕迹已悄然出现，并随着云雾的涌动而逐渐变得凝实。
“咔嚓”.“咔嚓”
某种物质碎裂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都闪过同一道念头。
供它们诞生发展至今的世界茧，即将走向破裂的尽头。
……
……
【黑色】正被方九吸收。
猩红平原的逆生之树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下凹陷，如同通往炼狱的黑色深渊。
深渊内壁流淌着尚未完全被吸收的【黑】，它们像是粘腻的沥青，顺着内壁向下流淌，其间隐约有树枝树皮相互磨蹭，发出噼啪的脆响。
奇怪的是，尽管逆生之树消失，那些原本垂挂在树枝尽头的眼球果实，却还是拥挤在天空中，相互对视，眼神里透着不知所措的惶然。
维多利亚安静地躺在平原里，身下的土地早已因现实扭曲而变得如海面般柔软，像水波荡漾般，带着维多利亚的身体一上一下地晃动。
她肉体逐渐修复完全，一双翠绿的眼珠刚睁开，就看见天空中无数颗眼球慌张无措的模样。
“别这么害怕嘛。”
维多利亚眯起眼睛，“世界茧正在走向破碎，这不是正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大概是注意到维多利亚已经复活，眼球们即刻将愤怒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它们对维多利亚再也没有先前的尊敬，只有对背叛者的愤怒和憎恶。
维多利亚却对此不以为意，淡淡地开口：“我曾是你们的领袖，但我也是【祂】的侍从，不然我为什么要取侍主这个名字？”
“我至始至终只是想完成【祂】的任务而已，至于你们，对我来说只是达成任务的过程，而非目的本身。”
维多利亚坦然地说着，事已至此，她不再有任何撒谎的必要，脸上也浮现出释然的轻松，“不过……我也的确想过，要和你们一起成为新的真主，但我后来又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信徒只需要追随真主即可，过分的亲近，只会毁掉心中的憧憬，如果我真的成为始源真主的一部分，那我对于真主的那部分敬仰与敬畏，恐怕会在一夜之间崩溃，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
眼球们死死瞪着维多利亚。
显然，即便维多利亚道出真心，它们仍然无法原谅维多利亚的背叛。
“随你们吧。”
维多利亚笑了起来，“无论是怨恨还是愤怒，再过一会，都将随着世界茧的崩溃灰飞烟灭——你们和我都将永远消亡。”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躺在地上，偏转脑袋，看向不远处那正在慢慢扩张，仿佛要将万物都吞入其中的深渊。
“就连他也一样。”
维多利亚慢慢地说着，嘴角微微扬起，闭上双眼。
对于忠诚的信徒而言，这算不算最好的结局？
维多利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作为信徒而言最正确的事，那就是跟随自己的信仰，并为此而献身。
在这之后的不久，世界茧将会破碎，而在破碎期的第三秒，方九就会启动大重置，利用巨大的外部冲击推动空域飞船，给它们一个初始动力，以帮助它们穿过世界茧的破碎空洞，前往完全未知的茧外世界。
而维多利亚则会静静地躺在这里，和天上这些化作眼球的拉尔人一起，以世界茧最后见证者的身份，走向真正的消亡。
当然，方九和真主也会死去。
从这个角度来想，能跟信仰的神埋在一起，对于信徒而言，亦是无上的荣光。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
维多利亚的双手搭在胸前。
她躺在平原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她的耳边是深渊里色彩涌动的嗡鸣声。
是天空中眼球拥挤愤怒的摩擦声。
是风浪在平原上狂乱的呼啸声。
是某台机器引擎启动，轮子在地上转动时的磕绊声。
听着她生命最后的声音，维多利亚心想，这真是个好结……
嗯，等等？
什么玩意在转？！
维多利亚猛地瞪大双眼，扭头朝最后那道“异响”的声源处望去。
声音的来源地是一处隆起的小山坡后方，她死死盯着那个山坡，听到那磕绊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
一台白色的圆盘状扫地机器人如同越野车般，驰骋着四个高速旋转的轮子，从山坡另一端飞冲而起！
维多利亚：“？？？？？”
这台扫地机器人亮起鲜红的指示灯，落地后剧烈摇晃两下，努力稳住身形，随后一边发出“滴嘟滴嘟”的超大声提示音，一边四个轮子跟转冒烟似的，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直线狂奔！
哪怕是维多利亚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幕，当即被惊得原地坐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台迅猛冲锋向前的扫地机器人，难以置信地开口：“残次品？”
话音刚落，正在狂奔的扫地机器人就拐了个大大的S弯，一个漂移刹车来到维多利亚面前。
然后维多利亚就看见它侧面挡板瞬间弹出，一条机械臂伸了出来，朝自己比了个中指。
同时一道带有严重电流杂音的电子音从机器体内传出。
“维多利亚，我.艹.你.妈。”
依旧是小漂亮话起手。
维多利亚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后才反应过来莉雅做了什么。
恐怕是在上一次交换身体的时候，莉雅手搓了一台扫地机器人，留在了拉尔人基地深处。
在莉雅被方九定身的同时，莉雅指示扫地机器人通过大门进入平原，然后在最后被相位展开传送的前一个瞬间，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这台机器里。
“……哈！”
维多利亚盯着面前这台厚度不过10cm左右的小东西，没忍住笑了一下。
莉雅也是完全不惯着她：“你笑你妈呢？”
维多利亚是真的被莉雅整乐了，坐在地上笑个不停，“本来以为你只是存在性质是残次的，没想到你连脑子都是残次的。”
“少tm废话！”
扫地机器人发出滴滴的警告音，飞速开口：“我现在没空骂你，而且骂你跟骂我自己没啥区别，所以今天暂时放你一马——”
它转过头，前板亮起两颗绿灯，像眼睛似的盯着前方那通往不知名深处的深渊。
“告诉我怎么救他，说简单点，我现在时间很紧张。”
维多利亚仿佛早就猜到莉雅的想法，笑着摇头：“不可能的，你救不了他。”
“我是问你怎么救，没有问你救不救得了。”莉雅冷声说道，“如果你不知道救他的办法就说不知道，别扯其他有的没的。”
维多利亚眯了眯眼：“那我的确不知道。”
莉雅：“你真没用。”
维多利亚对此不以为意，平静地从地上起身，来到莉雅身边。
她和它一起看向前方那深不见底，不知其真貌的深渊。
“侵蚀是它的宿命。”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死亡是他的本能，在这个世界茧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无论是概念还是逻辑，即使是从原初中诞生的神，也不可能永远存在——”
“从他决定接受侵蚀，决定让自己完整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面对维多利亚的劝说，莉雅没有回答，只是让轮子在原地转动起来，像是准备发车前的烧胎。
维多利亚注意到莉雅的准备行动，皱起眉头：“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就算下去也是送死——别忘了，你现在没有备用机体，一旦机体损毁，你也会死在里面。”
莉雅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套上护盾：“听你说的，好像里面很危险一样。”
“它在进行最后的融合。”维多利亚说道，“无数的色彩法则在其中交融，很多概念一经进入就会扭曲，你的机体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哦。”
莉雅简单地回应，“以前也有过很多低概率的事，但我们每次都能赌对。”
“那是因为他早已锚定了你们的过去。”维多利亚沉声道，“不是你们运气好，而是他选择了你们运气好的那条命运——但是现在不一样，在破茧之锤击发后的未来，他是无法干涉和观测的。”
“那反而说明了有可能性，不是吗？”
莉雅反问道，“正因为无法观测和干涉，所以谁也无法确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换而言之，奇迹是有可能存在的。”
莉雅扭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你相信奇迹吗，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依旧平静地看着她，“不管你说出多么热血沸腾的话，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这根本就……”
话音未落。
这台白色扫地机器人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下一瞬间，莉雅的机体开始翻转、失衡，然后义无反顾地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