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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扫地机器人冲了出去。
它是此世唯一的白，与周围无止境的黑暗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维多利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快步赶到深渊边缘，亲眼看着这台渺小的机器人向下坠落。
她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莉雅疯了。
哪怕是维多利亚这样最忠诚最狂热的信徒，愿意追随始源真主的每一个脚步，却也没有在这时贸然进入深渊——尽管维多利亚比任何人都想亲眼见证始源真主完整的瞬间，但她知道，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了以后，当然就看不见真主了。
这一层理性逻辑深深烙印在维多利亚心中，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投身其中。
但是莉雅比她更疯狂。
难道莉雅比她更忠诚，比她更狂热？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推动莉雅机体转轮前进的，另有它物。
不知道为什么，维多利亚突然有种被比下来的感觉。
她咬住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逐渐淹没在黑暗中的扫地机器人。
她突然回想起莉雅之前问她的话，她相信奇迹吗？
答案很简单。
她不相信。
……
……
莉雅几乎没有在思考。
四周的温度逐渐沸腾，空气里弥漫着浓黑的侵蚀粒子，深渊底部隐隐约约闪烁着七彩霞光，冥冥之中似乎还能听见某种机械巨兽引擎轰鸣的响动。
在光怪陆离的深渊里，莉雅扭转机体方向，正面向下，不断逼近深渊之底。
那里有方九的气息。
【必须要到他身边】
——除了这个简单而纯粹的念想之外，莉雅不再思考其他，机体完全凭借本能在运作。
但是很快，机体外壳就在下坠途中崩出裂痕，指示灯开始明灭闪烁，发出滋滋的噪音。
机体正在走向崩坏。
崩坏的原因自然是四周的侵蚀粒子，它们还没有被方九完全吸收，如柳絮般四处漂流，一但机体被侵蚀粒子沾上，任何防护功能都会在几秒钟内瘫痪，破碎。
“啧！”
莉雅将自身算力拉满，目光紧盯前方，分析出侵蚀粒子最稀疏的区域，随后快速扭转机体，推动后置引擎。
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在深渊内左右翻飞，动作看起来有些狼狈。
然而即便莉雅尽可能地避开了侵蚀粒子最浓郁的区域，机体外壳仍然如同融化的奶酪般逐渐剥落。
大量电子元件和小型管道设备裸露在外，电光在滋滋声中闪烁，对莉雅而言像是皮肤被腐蚀后暴露出的血肉。
这甚至不是最糟糕的。
真正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在穿过最初的侵蚀粒子云雾后，莉雅坠入了一片紫色之中。
【紫胎之洞】
氤氲的紫色雾霭笼罩住莉雅的机体，一点点剥去它的外壳。
莉雅感到自己在分裂。
她的心智被无数嘈杂的声音覆盖——放弃、逃跑、失败、沉沦……千万万种可能性与未来在脑海中交织，没有一种代表成功，似乎对于这片代表【未来】与【可能性】的紫色而言，它所推演出的结局里，不存在莉雅成功抵达方九身边的画面。
对莉雅而言，相当于她的信念在被肢解。
她的机体出现剧烈的震颤和摇晃，其中一个轮子颤抖着崩飞出去，断口处流淌出蓝色的冷却液。
一切正如维多利亚所言。
莉雅甚至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然而，即便如此，莉雅的信念仍然不曾动摇。
她硬挺着大脑里被搅乱的各种【可能性】画面，固执地向前伸出机械臂，眼光死死地盯着那片熟悉的紫色。
“你还在，对吧……”
紫色是色彩法则，亦是方九的一部分。
莉雅相信是因为方九的意志干预，亦或者是方九的潜意识发挥了作用，否则以现在这副躯体，她应该在坠入紫色的瞬间就灰飞烟灭。
当然，或许也存在其他原因。
但是莉雅愿意相信，相信直到这一刻为止，方九还是方九，【方九】这一概念还没有消失。
看着前方那如迷雾般朦胧的紫色，莉雅突然笑了一下。
“你的死瘾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起初我们都非常依赖这份特殊的未来视，但后来你很少再去观测未来了，尽管你从来没有说过原因，但我想，那肯定是因为知道未来是一件非常无趣的事情……”
“你喜欢在起床后被杨柳拜二舅妈灵位的样子吓一跳，你喜欢在早上被我用不同的歌声吵醒，你喜欢窝在沙发里喝着可乐看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如果提前看过未来，再经历一遍的话，肯定会觉得烦躁无聊。”
“那些经由推演得出的未来没有意义，你其实早就知道。”
紫色的云雾莫名变淡了一些。
“相信我。”
莉雅说道。
“所有奇迹都始于相信，不是吗？”
迷茫的紫色云雾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个形状接近无限的紫色飘带。
飘带中的两个空洞如同双眼，注视着逐渐裂解的莉雅。
在某个瞬间，它做出了决定。
浓密的紫色云雾停止对莉雅的剥解，而是快速汇聚起来，变成一条柔软的，近似实体的紫色丝带。
莉雅见状一愣，随后目光一凝，伸出机械臂，一把抓向紫色。
凝实的紫色缠上莉雅的机体，飘逸而柔软地缠在莉雅身上。
莉雅一句话都没有说，在半空中调整机体状态，推动引擎，向更深处前进。
很快，一片浓厚的苍蓝之光映入眼帘。
莉雅沉入其中，刚刚伸出的机械臂转瞬间就自我分裂，同时残破不堪的机体出现模糊的重影——名为“时间”的概念错乱地施加在它身上，而一个现实里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不同时间的身体，自我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同样的，莉雅在这片蓝色中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我们在时钟塔体验了溯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最后的那场演唱会，老教皇这个为老不尊的玩意在舞台上发癫，把台下大伙吓得够呛，最后咱们还跟和梦魇生物融合的那群神经病干了一架，老刺激了。”
“但你其实并不喜欢调整时间，对吗？你不想轻易改变他人的轨迹，即使那可能会让他们活得更好，你总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时间负责，这样才算对得起自己的人生，这让我想起了坎蒂丝说过一句话——也许，我们就是时间本身，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时间，就等于杀死了原本的他。”
“所以，让我再坚持下去吧，不要否定这个时空里的我。”
“多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小会。”
浓厚的蓝色云雾深处，陆续传来滴答滴答的时钟声。
下个瞬间，无穷的蓝色光辉汇聚而起，缠上莉雅破破烂烂的机体，甚至为它修复了部分损坏的结构。
莉雅心中暗道了一声谢谢，继续向前。
然后。
一道深绿色的光柱从下方冲天而起，眨眼间冲垮并融化掉莉雅的半个机体！
意识险些被抹除，心智遭到外来思维的大举入侵，一种极端的抗拒情绪在莉雅脑海中炸开。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不要再靠近了。”
澎湃的思维浪潮冲击着莉雅的心智，无数抗拒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
不知不觉间，莉雅的思维受到影响，在难以阻挡的【污染】下，开始萌生出退意。
代表【污染】的绿色能将方九意识投射到任何个体上，不止是能让意识附身过去，甚至拥有思维同化的功能。
蓝色为莉雅修复缺口，但绿色的污染速度远胜蓝色，逐步沾满这台扫地机器人全身，势必要将它的机体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面对气势磅礴的绿色污染，莉雅的心智在短暂迟疑后，突然下定决心，不再与之对抗，而是反过来主动拥抱上去。
“绿色是你最常用的色彩，不止是因为它很方便，更多的是因为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是孤独的。”
“你喜欢与人接触，却很少与他人真正交心，因为你的思维太过异常，就像你随口一句往好处想却总能让别人破防，明明你自己并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而绿色能帮助你理解，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喜欢用这招，同样也是你执着于年夜饭的理由——你太孤独了，你渴望与人交心，但你深知自己与他人的不同，这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别扭，对吧？”
“但是，我和你有着几乎相同的灵魂。”
“所以没关系，来吧，污染我……如果这能让你不再孤独，那就来污染我吧。”
莉雅的心智不再抗拒。
她主动拥抱绿色。
“因为在你污染的同时，我也会污染你。”
和刚才的激烈碰撞截然不同，在绿色将莉雅心智全部包裹后，这团庞大的意志心智并未产生逃离的思想，反而从抗拒中生出了几丝接受的意愿。
慢慢的，绿色中的抗拒心智甚至被坚定的信念折服，转而沸腾起来，主动化作绿色的光圈，萦绕在这台扫地机器人周围。
汇聚三色的扫地机器人在此推动引擎，底盘轮子飞速转动，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化作一缕流光，急速向下深入。
不出意外的，莉雅遇见了一面纯白的墙壁。
它如同一块巨大的宝玉，横亘在莉雅面前，阻止它继续向下探索。
莉雅对此丝毫没有犹豫，全力加速，一头冲向白色墙壁。
代表【创生】的白色，其原理归根结底是从不同的可能性中提取物质，再进行拼凑组合。
想必始源真主在手搓时空线时，最常常使用的就是与白色相关的创造法则。
可这份创造是源于相位和可能性的，和用来观测可能性的紫色相差无几，莉雅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属于【可能性】的范畴，她走的是唯一且不确定的道路，她本身就是在创造奇迹的路上，根本没理由会输给受限于可能性领域的白色创生。
莉雅全力加速，周身三道色彩齐齐绽放光芒，在莉雅靠近白色创生的瞬间，推了它一把。
剧烈轰鸣声在莉雅面前炸开！
厚实的白色墙壁被扫地机器人一头撞碎，化作千万飘零的白色玻璃碎片。
看着漫天飘零的白色碎片，莉雅想起了很多事情。
“白箱创造出的是不完整的生命，正因为渴求完整，龙王才会想要依赖黑箱，但它的这份渴求太过苍白——”
“生命不会被完整地创造出来，而是因为有了创造，生命才称得上完整。”
“我和你都不是完整而纯粹的生命，甚至很难用常规的生命体来称呼我们。”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一起去……创造一些东西。”
“只属于我们的东西。”
破碎的【白】认命了，它在莉雅身后重新汇聚成一团白光，和其他色彩一样笼罩在莉雅身上。
就在莉雅稍微有些安心下来的时候，源源不断的黄光从深渊底部喷薄而出。
它仿佛永恒无尽的喷泉，泛着金芒的灿烂色彩持续冲刷莉雅的机体，虽然未能将莉雅直接拆解，但巨大的冲击却阻拦住它前进的脚步，迟迟不让莉雅继续前进。
莉雅早就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代表“无限”的【黄袍】。
但实际上，莉雅早就对无限这个词脱敏了。
在无限金芒的冲刷中，莉雅机体左右摇晃，外壳破碎又重组，意识湮灭又苏生，在这场仿佛无法分出胜负的对决里，莉雅的心智同样有着与无限相对应程度的坚定。
“无限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你忘了吗？”
“你曾经在无限的世界里找到了每一个我，这代表你曾克服了无限，用一个非常愚蠢，但我非常喜欢的办法克服了它。”
“既然你能在无限多的世界里找到无限的我。”
“那么，我一定也能在无限小的可能性里，找到唯一的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在无尽金芒的深处，一抹橙光骤然闪现。
源源不断的金芒被橙色覆盖，它对外释放的冲击裹上一层柔软的橙黄，原本阻碍莉雅的冲击被转化成一种柔和的能源供给，非但没有对莉雅造成任何伤害，反而逐渐与莉雅融合，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最后所有金芒全部融入莉雅体内，成为机体周围的光圈，和其他色彩共存。
莉雅回过神，望向下方，看见一颗咚咚直跳的巨大橙色心脏。
她的眼神柔和了一些，真诚地向她道谢。
“谢谢，雅莉丝。”
【橙之心】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咚咚地跃动两下，随后化作一缕光束，冲向莉雅。
六道光圈缠绕机身。
莉雅再度冲向深渊之底，不久之后，她看见了支离破碎的红光切割了深渊里的一切。
无数时空错位，不同的维度交融切割，疯狂的猩红如同密布的激光网，阻挡在莉雅面前。
下一刻，莉雅周身六道光圈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莉雅深吸口气，解放自我——
无限的幻影从莉雅体内澎湃溢出，曾经被压缩的，被聚合的，代表一整个星球和所有可能性的自我在此刻全部释放，疯狂撞向那团时空错位后的猩红之网。
“你从来不在乎自己，是吗？总是想着承受所有然后一笑了之，你的乐观比任何人都要病态，这都是源于你对自身的不在乎，这使得你总是会把自己摘出这个世界，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万物，所以你才能做出那么多没底线没道德的事，也是为什么你会这么干脆地牺牲自己。”
“巧的是，我也一样。”
“我刚才说过，我和你有着完全相同的灵魂，可能是我本质如此，也可能是我们早就互相污染了彼此。”
“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总会做出和你相同的选择。”
“所以无论你到了哪个维度，是被压缩还是升维，我都一定会和你去同一个地方。”
“别想跑，你个臭.傻.逼。”
无限个莉雅在六色光环的笼罩下，将所有维度巨网击溃。
纵然有万般不情愿，这片猩红仍然被吸收成为光环，构成灿烂的七色光圈，边旋转边萦绕在莉雅四周。
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莉雅深吸口气，望向深渊尽头那粘稠涌动的漆黑。
从这片迎面而来的漆黑里，莉雅能感受到极致的毁灭与虚无。
那里面没有【方九】，或者说只存在极少部分的【方九】
毕竟【黑】还没有被完全吸收，它仍然盘踞于此，和大量的原初侵蚀融合在一起，翻滚搅动着，像一团不可名状的造物。
莉雅催动起无限膨胀的自我，带着付出一切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冲向最底层的漆黑。
然后。
一切都被吞噬殆尽。
无限的自我瞬间被击垮，七色光环刚与黑色接触都变得黯淡失色。
明媚灿烂的彩霞眨眼间消散，【黑】中伸出无数挣扎干瘦的手臂，将莉雅的机体拖入这片无光的深渊。
莉雅几乎能听见死亡踏着沉重的脚步逼近。
她试图开口，尝试与【黑】中少部分的方九交流，然而这片漆黑连话语和思想都能吞噬，以至于莉雅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机体在融化，光环在明灭闪烁之间几欲破碎。
各种色彩仍在想方设法帮助莉雅逃脱【黑】的束缚，但哪怕是它们，在沾染上原初侵蚀后，各自的特性遭到遏制，再难发挥出原本的功效。
莉雅挣扎着转动机体，试图启动以太魔法，然而机体结构在深渊中被持续腐蚀，连核心魔法电路都无法运转。
底盘、转轮、风口、指示灯……构成机体的结构被陆续吞噬，连带莉雅的自我也在沉溺中走向消亡。
莉雅的心中升起了一丝绝望。
她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征服了七种色彩，却在真主的“死亡”面前如此无力。
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如此想着，莉雅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些许风声。
风声中还捎带着一声讥讽。
“我都说了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正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从头顶坠落，一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深陷泥沼中的扫地机器人：“只要侵蚀还在，【黑】还在，你就永远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闯到他的面前——这种简单的事都想不到，要不怎么说你是残次品呢？”
莉雅寻思那是自己压根没思考就动起来了，直到撞见这玩意才想起来还有侵蚀这么回事。
维多利亚仿佛能洞穿莉雅的心思，淡笑一声，在空中张开四肢，金黄发丝随着自由坠落而凌乱飘扬。
“好好看，好好学。”维多利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我只演示一次，你要记好……虽然记了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嘴上嘀咕着这些话，维多利亚的身体在半空中溶解，变成一团污浊的黑。
它咆哮着冲向下方的深黑泥沼，吸收了部分的侵蚀，同时与另一部分【黑】展开厮杀。
莉雅的压力骤减，自我从深黑中短暂挣脱，甚至看见维多利亚在厮杀中硬生生扯开了一道缺口——通往深黑泥沼下层的缺口。
莉雅猛地反应过来，在所有色彩之下，只有可能是方九的所在之地。
维多利亚的声音逐渐变形，“快去。”
“另外，代我向真主大人问好。”
莉雅复杂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屏息凝神后，朝着维多利亚撕开的缺口奋力冲去。
尽管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却漫长得仿佛永恒。
在钻过深黑沼泽的途中，她身上的光环被一道道撕扯下来，各种色彩法则开始褪去，接着机体的四个轮子被扯下两个，底盘和顶盖被掀开，侧面的两条机械臂腐蚀成铁液，无数内部元件被啃咬吞噬。
莉雅感觉自己像是从绞肉机里过了一遍，四肢好似都被卸去，身上没有一处肉是完好的。
但是终于，她穿过了那道缺口。
她一路向下坠落，进入一片空荡而虚无的世界。
机体重重地砸到地上，电火花四处飞溅，幸存的机体又摔坏了一部分，最后只剩下即将耗尽能源的核心，驱使着破烂的身躯，在地上艰难蠕动。
视野已经很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各种乱码在面前狂飙。
她努力张望四周，发现这里是一片寂静无声的空无之地，没有色彩，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仿佛永恒的漆黑。
而在这片漆黑的深处，伫立着一枚巨大的、彩色的茧。
它本该灿烂唯美，此刻却因为染上浓重的黑，而变得阴郁漆黑，不停地发着抖，好像随时都可能破碎。
莉雅盯着那枚茧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找到你了，方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