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在绝对的空虚深处,方九渐渐遗失自我。
它开始变得很难感知到自己,很难感知到外界。
意识似乎不曾存在,又似乎无所不在。
无边无际的混沌从底部爬了上来,裹挟着足以覆灭万物的侵蚀,一点一点地,把灿烂的颜色涂抹殆尽。
这里就是尽头。
存在的尽头。
就像是行走在晦暗无光的逼仄巷道里,两侧是虚无构成的墙壁,背后是如污泥般涌来的侵蚀,逼着方九向前走。
可是向前也毫无意义,在巷道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死亡,无论向前或是停步,区别无非在于不同形式的消亡而已。
即便如此,方九还是向前走着。
它孤独地走在这条无可选择的道路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台造型别致的精密机器,仅存的心智全部附着在上面,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步,一步。
有些东西在消失。
在它不断向前行走的过程中,两侧墙壁陆续浮现出一些奇异的画面。
滂沱雨夜中的刽子手渐渐隐去身形,那辆被某人从楼下丢到楼上砸进天花板的新车正慢慢消隐。
一份精致的合同在桌子上融化,女孩呼喊领导的声音越来越远。
这些画面出现后不久,就被身后涌来的侵蚀吞没,在它的记忆深处瓦解、消融。
方九清楚地感知到,重要的记忆正在流失,随着他的自我一起,被侵蚀吞噬殆尽。
即便如此,方九还是向前走着。
一种悲痛与不舍的情绪刺痛着内心,如同宝贵之物遭到玷污的愤怒随之而来。
但在越来越多的记忆消弭后,他开始连自己为了什么而愤怒都已忘却。
“所以,这就是真正的消亡。”
方九心想。
尽管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还是觉得心脏有些……闷。
越来越多的珍贵记忆在墙壁上浮现,方九甚至来不及留恋,就听到背后传来侵蚀咀嚼的声音,与此同时,他心智深处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陆续支离破碎,刚开始时的那份痛苦与不舍越来越淡。
到了最后,除了一些寂寞,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台造型精致的机器,连他为什么要带着它,为什么要启动它,都已经忘却。
即便如此,方九还是向前走着。
一步,一步。
他只记得自己必须在某个瞬间启动这台机器,为了一些……他已经忘记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巷道,视线豁然开朗。
海浪的声音变得清晰。
方九睁开眼,恍惚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沙滩上。
昏黄的落日在海平线尽头坠落,一抹斜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着水波荡起金黄的光。
他赤脚踩着海岸线,看见那些海水在轻盈的“哗哗”声中冲上脚踝,洗刷肌肤的同时,又带走并留下了些什么东西。
他很快就明白那是什么。
海水带走了一些自我,每当脚踝被海水柔软地包裹,方九的自我就会淡去一分。
而那些被海水打湿的砂砾则闪着微弱的光,光芒里若隐若现地闪烁着过去的虚影——是方九自己。
那个曾在黑心公司加班到深夜,被八十万房贷压垮,经历诸多冒险仍然保持初心的男人,此时正在海水的一遍遍冲刷中,逐渐淡化。
“先是记忆,然后是自我。”
方 九喃喃自语着,心中却是没有太多愤怒和悲伤,只有一种走到结局的释然。
方九伫立在海岸线上,远远地眺望那逐渐沉入尽头的黄昏,海风一吹过来,就露出轻松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方开始变得了无牵挂,而没有牵挂的人,对于死亡这件事的态度也会变得更加坦然。
即便如此,九还是没有完全释怀地走进这片大海。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至少在启动怀里的机器之前,他必须活着。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不知道。
只是除了这件事以外,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望向远方,听着浪潮在世界尽头翻腾。
“□□。”
在海鸥若有若无的啼鸣声中,他抱紧怀里的机器。
“□□!”
祂静静地等待启动机器的瞬间,同时也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方九——!”
突然之间。
一道有别于海浪和海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祂猛然间从恍惚中回过神,神色僵硬了一下,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台支离破碎的扫地机器人,以随时都可能报废的残躯,出现在祂的身边。
祂原地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自己的名字。
“你在叫我?”祂问道。
“不然呢?”扫地机器人里发出嘈杂的电子音,听上去像个心怀不满的女声,“为了找你,可是费了我老大劲。”
祂盯着这台奇怪的小东西,“找我?为什么?你是谁?”
扫地机器人明显愣了一下。
它的机体微微发着抖,过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安静下来。
“是吗,侵蚀消亡原来是这个意思。”
扫地机器人喃喃自语着,语气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莉雅,是一名皇家宫廷魔法师。”
祂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莉雅,莉雅……你认识我吗?”
莉雅笑了起来:“当然认识,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们以前关系可好了!”
祂好奇地打量着这台扫地机器人:“有多好?”
莉雅想也不想:“我是你爹。”
方九抱着机器的动作明显卡了一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祂并不感到愤怒或者厌恶,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开玩笑的。”莉雅没忍住乐了一下,接着语气又变得落寞起来,“我们走过了很长~很长~很长的路,长到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是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方九想了想,看向前方的海浪,“我有点兴趣,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莉雅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或许我可以试着长话短说,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但我们一直擅长各种长话短说来让其他人懵逼。”
方九抱紧怀里的机器,犹豫片刻,“那我就勉强听一段吧,从哪里开始?”
莉雅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
“就从一个停电的晚上说起吧。”
于是。
莉雅开始向方九讲述,那个曾在无限世界里,自己早已听过无限次的故事。
……
“杨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平时懒得思考,天生力大无穷,但心思很纤细,只有在你身边当傻子,虽然你不知道,但杨柳其实偷偷跟我说过,在她眼里,你几乎相当于她的第三位父亲。”
“大壮是个老石巴交的家伙,喜欢玩各种石头相关的谐音梗,最近也开始走上文学道路,很奇妙吧,一颗石头的语文考试成绩居然比我们全队都高,它跟杨柳关系最好,虽然提出的意见很少,但每次都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小潘是个色胚子,满脑子都是性压抑和不着调的幻想,她以前是我们的敌人,后来因为怕死投敌到我们这来了,虽然整天怂成个球,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有逃跑过——我一直觉得,她只是个缺爱的孩子,雨果没能给她充分的爱……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尽到她家人的职责,我想还是有的吧。”
“帕库入队很晚,却是个尽心尽责的信使,它全权负责飞船操控和亲属菜园,不过既然你吸收了全部的侵蚀,亲属菜园想必也不复存在,之后帕库肯定会找一些其他能胜任的工作吧……它一直自责于没能完成信使的任务,但我想……现在它可以抬头挺胸地告诉族人们,侵蚀已经被消灭,它们的夙愿完成了。”
“阿尔托莉雅,一个对西瓜痴迷的孩子,也是一个对家人充满执念,为此不惜背叛同胞的孩子……别看她好像在你面前乖的要死,实际上心思可多了,之前老缠着我要去找心王老头聊天,要我说这孩子多少沾点恋父情节,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啧,这么一看你小子还挺有点老父亲的味。”
莉雅兴致勃勃地向方九讲述他们的故事。
方九平静地听着。
起初,他只觉得那些是陌生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但是听得越多,他就越是感觉熟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暖涌上心头。
远处,一阵温热的海风迎面吹来。
方九好像听见了一些声音。
他猛然回过头。
一名穿着黑色带帽外套的女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满脸灿烂地朝自己傻笑。
“领导~”
在他旁边,一颗形状崎岖的暗紫色巨石,核心区的眼珠子露出笑意,瓮声瓮气地开口:“领导。”
潘多弥尔拉抱着自己的脑袋,肩膀上的球形服务器闪着温柔的黄光,“领导哎。”
一盆长有四条长腿的盆栽立了起来,树叶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隐约能听见一道沉稳的呼唤:“领导。”
还有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女孩,怀抱着比自己脑袋都大两圈的西瓜,朝他大声呼喊:“领导——”
啊……该死。
方九突然有点痛恨自己。
怎么能忘了呢?
随着502小队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更多熟悉的影子陆续在他们四周浮现。
夏洛特勾肩搭在华生身上,被华生嫌弃地瞪了一眼;阐道者老爷子站在024身后,手持圣经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季薇陆玲摆着相同的姿势,双手插兜,一脸微笑地看着这里;格拉莱维骑在贝塔头顶,触腕在光滑晶体表面摩擦蠕动;还有浮士德、德古拉、罗宾汉、坎蒂丝、魔法文明的洛薇瑟一家、雨果、龙王布雷尔夫妇……
越来越多的影子接连出现,几乎挤满了整片沙滩。
“你看,我就说吧——”
带有笑意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方九在愣神之际扭头望去,发现身边的再也不是那台破烂的扫地机器人,而是一道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金发身影。
莉雅撩起鬓角的金色发丝,在落日余晖下转过头,朝着方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故事,对吧?”
“……”
方九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感受到记忆在心智深处复苏,脸上浮现出无奈又欣然的微笑。
“……是啊。”
“确实是一个……漫长又美好的故事。”
……
天完全暗了下来。
海面不知为何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连海水都要崩溃。
方九知道,时机快到了。
“但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
方九低声说着,看向莉雅,有些无奈:“我说过让你不要过来的,结果你还是来了。”
莉雅脸上还是乐呵呵的,好像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不在乎,眼里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很便宜的男人,“我像是那种听话的人嘛?”
“不像。”方九秒答。
莉雅小手一摊:“那不就完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笑了起来。
“马上就结束了。”
方九望向前方逐渐沸腾的海面,呼了口气,“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要结束了……你打算怎么办?跟我一起死?”
“不一定会结束。”
莉雅突然说道:“侵蚀是始源真主的癌,是始源真主的【死亡】本身,同时它的剂量足以杀死世界茧里的所有事物和概念——但是反过来说,它的剂量上限可能也只局限于填满整个世界茧。”
方九皱了皱眉:“侵蚀未必会有上限。”
“但也未必没有上限。”莉雅一本正经地开口,“它可能拥有无限增殖的能力,也可能只局限于世界茧内,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如果是前者,我就跟你一块死。”
方九嘴角抽了抽,心想你这决心下得挺快。
“如果是后者呢?”方九问道。
“那我们就赌一把。”莉雅面带微笑,“在世界茧破碎的那一刻,在暴露出缺口的那一刻,在你启动大重置的那一刻——我们会将空域飞船连同其他人一起推出世界茧,同时我们也主动吸收一部分世界茧外的物质……无论那是什么,哪怕只有一克的茧外物质也好,只要超出侵蚀的致死剂量范围,我们就有可能活下来。”
方九挑了挑眉:“然后变成一个浑身上下百分之99.999……都是侵蚀的东西?”
莉雅双手叉腰,“你就说活没活吧!”
方九没回话,笑着揉了两下莉雅的头发。
莉雅假装嫌弃地把方九手拍开,“讲正事呢,老整这些……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行。”方九笑盈盈地说道,“只要跟你在一块,做什么都行。”
海面沸腾得越来越剧烈。
一片深邃的漆黑从海底涌了上来,将海水转化成浓厚的侵蚀,随着海风热烈地翻滚。
莉雅主动把手伸了出去,脸颊有些泛红:“那还说什么,来吧~”
方九笑了起来:“好。”
他以永远不会放开的心态,抓住莉雅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温软,莉雅高兴地笑了起来。
“走吧!”
天的晦暗与海的漆黑融合成一体。
漫无边际的侵蚀黑暗降临,在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中,方九和莉雅牵着手,共同踏进那片漆黑的河流中。
在某个瞬间,怀中的重置机激烈地摇晃了一下,弹出一个窗口。
【是否执行大重置】
【是】【否】
方九和莉雅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无声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伸出手指,朝着【是】的按钮,一起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