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响乐要同时规划弦乐四重组、全套木管、铜管、打击乐,几十件不同音色乐器,每一个声部都要单独谱写分谱,还要处理声部之间的交织、对抗、融合。
这种庞杂的工作,必须是在古典音乐领域深耕几十年,积累海量经验的老作曲家才能驾驭。
而眼前的陈默才二十五六岁,写出五首顶级钢琴曲已经足够传奇,现在居然说自己创作过完整的交响乐?可能么?
不少人下意识生出怀疑。
短暂的哗然过后,哈罗德最先反应过来。
虽然内心也不抱太高期待,觉得陈默拿出来的多半是一份不成熟的作品,但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于是一脸‘惊喜’道:
“陈默先生,您手上存有现成交响乐原稿?那真是太好了!可否拿出来让我们试一试?”
与此同时,周围的教授们也小声议论起来。
“钢琴曲写得好不代表交响乐也能行,两者门槛天差地别啊。”
“短短几天就要参赛,现在居然要换表演曲目?是不是有点太冒进了?”
“说真的,我可不相信这么一个年轻人能写出什么好的交响乐了,毕竟这需要阅历积累。”
西尔维娅也微微蹙眉。她很认可陈默的钢琴创作能力,但对交响乐这块,心里同样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潜意识里,不少人已经给陈默贴上“自大”的标签。觉得他因为钢琴曲获得盛名,就高估了自己跨体裁的创作能力。
这些细碎的议论,陈默全部听在耳朵里面。可他并不在意旁人心中的揣测。
陈默:“院长,有纸笔么?”
哈罗德立刻高声吩咐工作人员。“快!拿谱纸,多拿一些!”
工作人员连忙抱来厚厚一沓专业交响乐谱纸,铺在舞台一侧的长条桌面上。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笔尖落在谱纸上,开始飞快书写。
整个排练厅,几十号人全部安静下来。没有人出声打扰。
时间静静流逝,一张张写满音符的谱纸不断完成。
三十分钟之后。
全套总谱,以及乐团每一个乐器对应的独立分谱,全部创作完毕。工作人员挨个儿分发到在场二三十位演奏教授的手中。
众人纷纷接过属于自己声部的谱子,低头浏览。光看纸上密密麻麻音符,很难分辨水准高低。
西尔维娅捧着属于小提琴声部的分谱,抬头看向伏案写完最后一行的陈默。
“陈默先生,这部交响乐,叫什么名字?”
陈默放下手中铅笔,直起身子,轻轻活动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它的名字,叫——《命运交响曲》。”
“命运交响曲?”
哈罗德低声重复一遍,眼睛一亮,“好名字,光听标题就充满力量感。”
转头面向全场乐团成员,抬高声音。
“各位,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各自熟悉手上的谱子。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开始排练。”
现场众教授纷纷点头,低头埋首看向手中谱纸。
很多教授一边看谱,心中依旧半信半疑。
而摩根捧着指挥分谱,满脸肃穆。
直到此刻,他心底那股不服气依旧没有消散。
陈默刚刚把自己耗费一年心血打磨的作品指出一堆硬伤。让他很难接受。
不相信一个年轻人写的交响乐,能够胜过自己打磨一年的作品。
二十分钟一晃而过。
“时间到!” 哈罗德开口。
所有人放下手中谱纸,各就各位回到自己演奏位置。谱架架好分谱。
摩根深吸一口气,起身迈步,踏上高高的指挥台。双手握住指挥棒。
他目光扫过台下各个声部的演奏教授,心里还有一丝不肯轻易服输的执拗。
他高高扬起手中指挥棒。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个音符轰然响起。
低沉、压抑的四个短音,如同命运重重叩响大门。
“当当当当 ——”
仅仅开头几小节。
全场所有演奏教授浑身一震。
听觉带来的冲击,如同潮水一样瞬间拍在每个人心上。
开篇那四句简洁、锋利,压迫感扑面而来,短短几个音符,就塑造出一种无可回避的命运降临的画面。
弦乐缓缓涌动,木管穿插叹息一般的旋律,铜管伺机崛起。
整部第一乐章,冲突感极强。挣扎、对抗、压抑、奋起,一层一层情绪不断往上堆叠。
声部交织逻辑清晰无比,没有一处胡乱堆叠乐器。每一件乐器都有自己的任务,不会出现之前《不列颠潮声》铜管盖过主旋律的问题。
在场全是浸淫古典音乐几十年的老手。
哪怕被震撼的头皮发麻,手上演奏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摩根站在指挥台上,握着指挥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最开始,他还抱着审视、挑毛病的心态。
可乐章不断向前推进,那股强大的音乐力量狠狠撞进他的精神。他的呼吸不自觉跟着乐曲节奏起伏。
原先心底那点不服气,正在一点一点土崩瓦解。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份刚刚半小时默写出来的乐谱,分量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另一边,站在台下侧边位置的西尔维娅,同样满脸的不可思议。
先前还觉得陈默未免太过自大。可此刻耳朵听到的旋律,主题动机凝练有力,发展手法炉火纯青,每一次变奏都有新意,配器老道,强弱层次分明。
对比之前那部《不列颠潮声》,两者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级。
而站在舞台不远处,陈默身边的哈罗德院长更是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识过无数的交响乐。
但他做梦都想不到,在自家学院里,能听到这样拥有撼人心魄的交响乐。
激昂、抗争,命运不断施压,人类奋力反抗的情绪,顺着每一件乐器流淌出来。
先前心中对陈默的所有怀疑,全部被汹涌的音乐浪潮彻底淹没。
乐章一步步走向高潮,又慢慢回落,最终,第一乐章的最后一组强有力和弦轰然落下。
余音在高大空旷的排练大厅里面来回震荡,缓缓消散。
指挥台上,摩根放下指挥棒。
偌大的排练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