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矿上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农文坚把枪放下以后,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没有坐。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皱得不像样子,袖口的血已经干透了,杜光海身上的衬衫也没好到哪里去,背上破了个洞,往椅背上一靠就疼。
杜光海把旁边的椅子拉近:“坐下说吧。”
农文坚坐下了,枪留在手边。
“执法队那边,我去找人。”杜光海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矿上的人和我的人,我来安顿。村里得你回去说,不能再往山上打!”
农文坚看着他:“拿什么说?我弟弟的仇报了,别人家死的人呢?”
刘志学坐在桌子另一头,额头那块纱布勒得不舒服,他伸手松了松边角,没有插话。
杜光海刚才肯把黄文泰交出去,农文坚也肯回到这间屋里,事情便有得谈了。
可村里等着拿钱的人不会因为他们坐在一起,就把各自的死人抬回去算了。
农文坚把椅子往前挪:“死人家里得给钱,受伤的得治,家里没钱的,总不能叫他们借钱埋人。”
“你要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刘志学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六万美金,和先前的漫天开价已经不是一回事。
杜光海抽着烟,没有还价,先问:“这些都算在里面了?”
“村里的死伤都在里面。我弟弟家也一样。”
杜光海拿烟朝门外点了一下:“钱给了,家属再来,我就找你。”
“找我。”农文坚说,“我回去一家一家说,谁家的伤重,谁家连棺材钱都没有,我比你清楚。”
农文坚说完,看了一眼门口:“关着那个朝村里开枪的,你打算怎么办?”
“留在我这里,我处置。”
农文坚没有立即答应。
杜光海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人不能给你带走。今晚再死一个,矿上那些人还干不干?”
刘志学看见农文坚的手碰到了桌上的枪柄,随即又移开了。
“别把人放了,再回搞事情!”
“我说了,不会。”
农文坚这才点头:“那边那个开车的,你们接着看住,黄文泰说的那两个人,也得找!”
杜光海答应下来,让他只管把村里的事办好。
桌上放着审问时用过的纸,杜光海翻出一张干净的,在上面记数。
送回去的死人要给家里钱,活着的还躺在医院里,外头也有得花,执法队那些人肯给他面子,可这种面子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把自己这边要用的添上,算过一遍,又看向农文坚:“村里的数再往下压一点。”
农文坚摇头。
“今天跟我上山追人的,有一个连脸都打烂了!他家里不找我要钱?矿上停到现在,这些损失又有谁管?”
“我管不了你的损失。”
杜光海把笔丢在纸上,农文坚仍旧坐着:“这就是我回去能说成的数。钱不到手,谁会听我的?路也开不了。”
烟灰掉在杜光海的裤子上,他伸手拍掉,没再开口。
两边的人加在一起,连同外面需要打点的,总共折合九万美金左右。
刘志学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不觉得多,甚至比来时担心的少得多。
真正麻烦的是,钱给完了,自己仍旧坐在海防等杜光海的货,山里再有谁把车一拦,他还得上来求人。
额头上挨的那一下总得值点什么。
“这笔钱我出。”
杜光海抬起头,农文坚也朝他看过来。
刘志学把那张纸拿到自己面前:“你们各自把答应的事办好。”
杜光海把烟按灭:“阿志,你已经跟着我折腾成这样,这个钱……”
刘志学打断他:“我有条件。”
他看着杜光海:“这座矿的运输,我们三个一起做。我出钱把车队组起来,车队由我经营,我占大股。”
杜光海没再往下客套。
他重新坐直了一些:“你要拿大头?”
“对。眼前的钱我出,往后组车队、养车,也要我往里投钱,挣了钱,我拿大头。”
农文坚听到这里,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问自己的那份。
杜光海却先问了:“车是你的,司机拿你的工钱,以后矿上要发货,还得先看你愿不愿意?”
“矿上发多少,什么时候发,送到哪里,还是你安排。”
“你的人不肯跑呢?”
“你把用车安排给我,我就得把车派到。司机不听安排,换人,车出了毛病,我补车。这些事你找我。”
杜光海的手指搭在桌边:“司机我得看过。”
刘志学点头:“让村长找人,你过目,我来用。”
他朝农文坚那边看去:“村里愿意开车的人,你组织起来。工钱由车队开,另算,你不必从自己的那份里往外掏。”
“我拿什么?”
“你拿一小份抽成,帮我们把村里的事情协调好。车从这里过,不能有事没事就被人堵住。”
农文坚看了看杜光海:“工钱要是拖着不给,我也压不住。”
“干多少活,就拿多少工钱,不从这里省。”刘志学把面前的纸转过去,“今晚谈的这些,照数给到各家,跟以后的工钱、你的抽成都不相干。”
农文坚将纸拉到近前,仔细看了自己刚才报的那个数。
杜光海没有去看。
他盯的是刘志学。
把运输交出去,他最怕的就是发货也要听别人的,如今阿志肯把发运留给他,司机也让他看过,这笔生意就能做。
矿料仍旧照他的意思运,眼前这笔钱有人出了,以后运费里面还有自己的一份。
真要自己组车队,买车的钱又得从哪里来?
难道去河内找黎德诚,说自己死伤了这么多人,矿上的料没运出去,还得再给自己添一笔钱?
他可不愿意去说。
只是阿志肯替他出钱归肯出钱,往后的运价,总不能由阿志一张嘴说了算。
“运费我们得先谈好,不能等装车了,你再给我加价。”
“开干以前一起算,油钱、修车、司机工钱,花在哪里都让你看。”刘志学说,“运价谈定,你按约定结给车队,剩下的咱们分。”
“矿方和路上的事,归我。”
“我就是请你做这个。”
杜光海伸手,把纸上自己写的数点了点:“这里面可没有买车的钱。”
“买车的钱我另出,不找你们补。”
杜光海终于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好,你出得多,拿得多,我没意见。”
农文坚又问了一句:“村里的这笔,能让我拿回去分?”
“能。”刘志学看着他,“多少给死者家里,多少给伤者,你回去分清楚,别分完了又有人上山来讨。”
“我会当着他们分。”
刘志学没有替他们商量各家能分到多少,农文坚肯把这个数认下来,回村挨骂的就是农文坚。
送钱到村里不难,可谁多拿,谁少拿,他这个外地人凭什么去定?
他若在这里开了口,往后谁家受了委屈,都得来找他。
农文坚把纸推回去:“人我来找,路上的人我也去叫走。工钱照给,他们就有活干。”
刘志学又向杜光海确认,交给车队做的是这座矿的运料,杜光海答应了。
他没有顺势再要别的矿,买多少车、每天能跑多少趟,都得自己出钱试过,先把眼前的生意做起来。
刘志学拿出手机,拨给杨凯文。
电话接通,他把数目交代过去,让杨凯文安排一笔相应的越南盾,村里的款分开留好,随后又让杜光海把接钱的人和联系方式给他。
杨凯文复述了数目,刘志学确认后挂断电话,将那张纸收起来。
这笔钱不用杜光海日后归还,组车队的钱也还等着刘志学往里投。
他看了看农文坚,今晚能谈成,自己就没有白往山里跑。
农文坚站起来,将手枪插回后腰,拉下衬衫遮住:“我回村把人叫到一起。门口挡着的车,让矿上准备挪吧。”
杜光海已经拿起电话,叫阿俊进来,等人到了门口,便让他安排矿上的收尾,自己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刘志学坐在旁边,听着杜光海跟电话那头的人笑着招呼。
那件破衬衫还穿在身上,杜光海的口气已经又像个生意人了。
只要车队开起来,往后矿上每运出去一车料,就有刘志学的一份钱,而且是最大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