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海防港口区的小楼二楼,杜光海把一个鼓鼓的文件袋放到刘志学桌上,短袖衬衫的领口敞着,刚坐下,便抽出几张纸。
“阿志,黎总要核过去韩国那些买卖,我这里还缺几张付款记录,得麻烦你补一下。”
刘志学穿着件薄衬衫,电脑上开着客户的款项明细,他接过那几张纸。
杜光海已经在缺记录的地方画了圈,指给他看,接着便问起金矿,脸上带着笑:“矿也看了,怎么样?黎总这回没有亏待你吧?”
“矿确实不错,查过的收入都能对上。”
“那就赶紧把价钱谈下来!生意交到你手上,往后挣的都是你的,大家也省得为了这几批货犯愁。”
刘志学把电脑稍稍转过去,让他看那些等着处理的款项:“老杜,客户要的是钱,我还得借钱给他们退。矿上以后挣多少,也不能拿来给今天要退款的人用啊!”
杜光海看了一会儿屏幕,身子又靠回椅背:“黎总这时候也不容易。他肯拿出来,你们总能商量出办法。”
他来得很积极,口口声声替两边着想,可眼下要往外拿钱的并没有他。
刘志学没有跟他争,低头看那几处圈出的日期,往前翻了两页,发现里面还有早已结清的批次。
他指着其中一笔:“这一笔也要?货已经交了,钱也收了,怎么又翻出来算?”
“黎总交代了,过去韩国的交易都要整理给他。”
“这些账拿去做什么?”
杜光海摊了摊手:“他没讲,我也没问。老板要看,我总不能说做完了就不管了吧?”
刘志学点点头,拿起鼠标,先找出了对应的记录。
他本来就在琢磨,该怎么让老杜主动去打听黎德诚的底细,如今倒好,黎德诚自己把这些旧买卖送到了两人面前。
老杜跟他处得不错,也肯帮忙,然而供货、矿上的生意,哪样不是黎德诚给的?
让他替一个买家探问老板不肯说的事,他答应的时候未必不诚恳,回去以后怕不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得让他觉得,不问清楚,倒霉的可能是他自己!
刘志学把找到的记录打开,核了数目,却没有急着打印。
金矿的利润他当然想要,不过,他费这么多心思,是要查清黎德诚背后的生意。
矿肯让他看,人也肯让他见,正好可以继续往里查,难道得了一座金矿,这事就算完了?
他将那张圈过日期的纸放下:“老杜,黎总有个军方的朋友死了,你听说没有?”
杜光海的笑容没了,先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没有。哪来的消息?这种事,外面可不能随便听。”
“已经核实过了。”
“真死了?”
刘志学望着他:“这种话,我能拿来跟你开玩笑?”
杜光海没有接话,拿过桌上的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又被他放了回去。
杜光海从前讲过的上校,刘志学当然记得,可这条死讯连名字都没有,眼下说死的是谁,便是自己添话了。
他没有报名字,也没有提消息是怎么查来的。
杜光海把椅子往桌前挪近:“怎么死的?黎总那边出了什么事?”
“死因还不清楚。黎总那边我也是一头雾水,他只肯跟我谈矿。”
“会不会跟生意没关系?他认识的人多,哪个出了事,也不一定就影响到他。”
杜光海伸手来拿那几张旧账,刘志学先翻到了最早的一笔,将纸推到他面前。
刘志学接过他的话:“我也希望没关系。可那天在他家,你就在旁边。我说先给我发一部分货,不行我再出点钱去疏通,他连这个都不肯谈。”
“兴许是真没办法。”
“我就是不明白,什么事连谈都不能谈?金矿我去看过,确实在挣钱,他舍得拿出来,偏偏不肯告诉我,货到底为什么不能发。”
杜光海的手压在纸上,没有再劝他赶紧谈价钱。
刘志学看着他的手,又道:“眼前这几批还没解决,现在连早就结清的都要重新核。老杜,我这里少不了他一笔钱,你那里也没少吧?”
“当然没有!”杜光海立刻抬头,“钱到了我就安排,都是照他说的办,每一笔他都知道。”
“那还核什么?”
杜光海张了张嘴,刚才那句老板要看,却没有再说出来。
那些货是怎么卖的,老杜比他更清楚,万一老板出了事,做买家的可以催退款,替老板经手的人往哪躲?
刘志学就是要他想到这里。
至于死讯、停货和这些旧账之间究竟有没有直接关系,他也没有证据,更不打算替老杜编出一套说法。
杜光海又把那张单子拿起来,从上看到下面,指尖停在一笔付款的日期上:“你说的消息,真核实过了?不是谁传出来吓人的?”
“核实过了,不然我也不会跟你提。”
“还听说别的事没有?阿志,这些买卖可都是我经手的!”
刘志学没有马上接话,杜光海把单子摊在桌上,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其余的几页,一起铺开,遮住了刚才留给付款记录的位置。
杜光海压低声音:“我把东西整理给他,连他拿去干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人问到这些交易,光拿着几张账,谁能说得清楚?”
“有人找你问过了?”
“没有。”杜光海答得很快,随后又加了一句,“真有人找,我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他把单子往前推了推:“该收多少钱,该往哪里送,都是黎总定的。要真有事,他也该让我知道吧?我连他为什么停货都不知道,还要替他来劝你接矿!”
杜光海朝门口看了一眼,转回脸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刘志学摇头:“我要是心里有底,还用得着问你?”
他将电脑转回来,客户的款项明细还开着:“我也想弄明白,钱还压在他那里呢。矿再好,价钱没谈下来,我拿什么给借钱的人定还款的日子?”
他从电脑里选出杜光海要的几份记录,点了打印,靠墙的机器开始往外送纸。
话说到这里,刘志学便收住了,再往下逼,老杜该琢磨自己为什么对黎德诚的事这么上心了。
刘志学起身去拿打印出来的纸,回来时将纸放在桌上,一张张对照杜光海列的批次。
杜伸手想接,他按着最上面的一张,拿笔点了点:“这一笔在后面,别夹错了!”
杜光海收回手,看他找出对应的一页叠在一起,才接过去。
“钱是我付的,付给谁,哪天付的,上面都有。”刘志学指着收款方,“你拿回去,别回头又说哪笔没收到。现在让我再掏一笔,我可真掏不出来!”
杜光海低头核了数目,在自己画的圈旁打了个勾,笔停了一会儿,又将下一张翻出来。
刘志学照常同他核对剩下的记录,没有再提那个军方朋友,也没有问他回去准备找谁。
刘志学拿手机把那几页画过圈的清单拍下来,连同自己补的记录留在一起。
黎德诚这次要看哪些买卖,他也得记着,往后再有人提到这些钱,不能只听老杜凭嘴说。
最后一张核完,杜光海把笔帽扣上,却没有马上收东西:“阿志,你这边要是再听见什么,别瞒着我。”
刘志学应了一声,将剩下的纸推给他。
杜光海把记录装进文件袋,起身时只说自己先回去了。
来时还想替两人促成的抵债生意,临走竟没有再问一句。
刘志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拎着文件袋下楼,没有留他吃饭,也没有托他向黎德诚带话。
等脚步声下去了,刘志学回到桌旁,电脑上还是那些等着处理的款项。
刘志学拿起笔,继续算自己的周转。
老杜能问出多少,他眼下说不准,也没有什么可催的。
一个替老板办事的人,临走却向他这个买家求消息,已经是在担心自己了。
黎德诚再说一句等通知,恐怕就没那么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