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的上午,海防港口区的小楼二楼,刘志学正拿着手机听韩国客户催款,杜光海推门进来,见他在通话,便在桌前坐下。
刘志学穿着薄衬衫,袖口卷起来,手边的退款清单已经添了几处笔记。
他听对方说完,才道:“货还是发不了。钱我在筹,你要退的数目没有少算。”
挂断电话,他在客户名字旁写了几个字,杜光海已经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来,短袖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提起来,露出腰间的枪套。
“阿志,我找黎总问过了,他那边没事。那位军方朋友,听他说是出了意外。”
刘志学仍拿着笔:“韩国的货呢?也没事?”
杜光海把烟放在桌边:“合作安排正在调整,暂时还不能发。黎总说了,答应赔给你的照旧,让你别为这个担心。”
“已经结清的那些买卖,也因为调整要重新查?”
“过去的交易得核清楚。我经手的,我交给他,少什么就补什么。”杜光海点着了烟,往椅背上一靠,“总不能以后商量生意,连以前卖了多少货都说不明白吧?”
上次他还怕那些账会给自己惹祸,如今倒能替老板解释用途了。
刘志学看了他一会儿:“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问清楚了吗?”
“这个他没细讲。”
杜光海把打火机放下,随即凑近了些:“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件好事跟你商量!”
黎德诚跟他谈话时,提到了两人已经在运矿料的那座矿,愿意让他们把开采也组织起来。
矿上原有的生产班底可以继续用,设备上要投的钱,还有接手以后开工周转的钱,由他们承担,采出来的矿料仍交给黎德诚那边。
“咱们的车天天往那里跑,矿上那些人也熟。”杜光海拿烟指着桌面,“阿志,光挣运费多可惜,把开采一起做了,又多一份收入!”
“你又不用从外面重新找一批人,懂开采的都在矿上,接过来就能做。料送去哪里也不用愁,还是原来收料的人要!”
刘志学转了转手里的笔:“接了以后,现场归谁管?”
“我们商量啊,你想安排人进去,咱们一起跟黎总说。”
杜光海笑着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做运输的时候,你管车队,我管发运,配合得不是挺好?这回也一样,有什么条件,坐下来谈。”
他从车队里拿到了钱,这比刘志学跟他讲多少交情都有用。
现在老板肯再给一门生意,他当然先想到这个出得起钱、又能把事情做成的伙伴。
至于刘志学眼前的难处,在他看来,至多是两人再费些心思。
刘志学把笔放下:“生产上要什么料,什么时候交,我得直接找收料的人谈。钱到日子没结,我也得能找到管结款的,不能还是等你给我传话。”
杜光海脸上的笑停了停,随后点头:“可以一起去问。你肯往里投钱,问这些是应该的,我替你约黎总。”
他原本拿死讯和旧账吓了老杜一下,就是想让这个替黎德诚办事的人为自己着急,带回些老板不肯告诉买家的内情。
结果,老杜问了一趟,回来已经盘算着再多挣一份钱了!
不过,刘志学也得承认,黎德诚给出的解释并非全然说不通。
金矿确实还在挣钱,他亲自看过,眼下又肯让他们出钱接开采,如果合作正在调整,手里的现款不够用,拿资产抵债、找人投入,倒都有了理由。
比起先前的种种疑心,他此时更倾向于这一种可能。
至于那个军方朋友怎么死的,或许真的只是意外?
刘志学重新看向桌前的杜光海。
这个人想的是多挣一层钱,他想的却是,自己终于有理由去管矿料怎么采了。
车队做得再大,也只是照通知把料运走,问得太多,反而叫人奇怪。
如果由他出钱组织开采,他当然得知道生产上有什么要求,交货怎样安排,收料以后由谁给钱。
总不能让他掏钱,却连那些经办人的面都不许见吧?
要除掉黎德诚这个旧患,得先摸清他靠什么人、做什么生意。
接下开采,正好能让他往里多走一步,这才是值得花钱的地方。
杜光海见他不再追问死讯,便道:“咱们先答应下来,分成慢慢商量。你出多少钱,我出多少钱,也好坐下来算。”
刘志学把手边那张纸推过去:“先看看这个。”
杜光海低头看了几行:“又有人要退?”
“货一直不来,换成你,你还肯等?”
刘志学另拿一张纸,把眼前要退的款写下来,再列出手里能动的钱。
杜光海把烟按灭,凑过来看着他算,刘志学没有将尚未到手的借款填进去。
“你估计采矿先要拿多少?”
杜光海报了一个大概数目,又赶紧补充,设备怎么安排还没谈,只能先照着矿上平时的用量估一估,还得去问清楚。
刘志学在纸下写上这个数,设备一项空着,将两笔要付的钱加到一起,又减去现有的款子,把结果推给他。
“机器的钱还没算。”
杜光海拿过笔,重新看了一遍:“矿上一直在出料,又不是钱投进去以后就没了。做起来,很快就有收入。”
“工人等卖了料再拿工钱?油也先欠着?”
杜光海捏着笔,没有往纸上添数字。
刘志学指着其中一个客户的名字:“黎总拿来抵债的金矿,价钱还没谈定。韩国客户却已经在催钱了,刚才的电话你也听见了。我这边还缺着钱,你又让我去开矿,明天挣的钱,今天能拿出去花吗?”
“金矿那边谈下来,不就好些了?”
“谈下来也是一座矿!客户要现金,我先借钱给他们退,再靠金矿慢慢还。现在又添采矿这笔钱,你说从哪里拿?”
杜光海将笔放回桌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关上车门,杜光海朝窗边偏了一下头,终于没再劝他先答应。
“还能不能找人借一点?”
刘志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来电记录。
机会确实在眼前,再做一次只能凑出小数目的借款,解决不了问题。
他不能为了一座还没接到手的金矿,再加一门只听过条件的采矿生意,把海晟能动的钱全填进去。
“我去一趟泰国。”刘志学把手机放下,“那边有朋友,见面试着借笔周转款。”
杜光海当即道:“你肯去谈就好!矿上这些事,我来问。”
“先问清让我们采哪一块,接过来究竟要投多少。”刘志学将写过数目的纸留在手边,“等我回来,再谈做不做。我现在可没答应。”
杜光海连忙点头,又说自己会把两人提的条件带过去,这才起身告辞。
等他离开小楼,刘志学关上办公室的门,拨通贺枫的电话,将杜光海带来的说辞和采矿的事告诉了他。
贺枫听完,说河内仍在查,眼下没有可靠消息能够证明那个人死于意外。
“黎德诚自己这样说,算不了确认。”贺枫道,“人已经接走了,当时出了什么事,还得接着找人问。”
“我现在觉得,他手里缺钱、合作又有调整,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开采的事,我还没答应,得先把条件问清楚。”
贺枫说自己会继续查,有确实的消息再同他联系。
刘志学挂断电话,又翻出杨鸣的号码。
跟杜光海说去泰国找朋友借钱,是为了遮住此行真正的目的。
越南到了这个地步,他得当面向杨鸣汇报,也得请示是否再投一笔钱,让他借着开采继续往黎德诚的稀土生意里查。
老杜可不能知道,自己拉来的这个合伙人,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电话接通,刘志学开了口:“鸣哥,越南有些新进展,还有一笔投入,我想当面跟你说。你能不能到曼谷来一趟?”
杨鸣没有在电话里追问:“可以。你把行程发给我,我们在曼谷见。”
刘志学应下来,随后订好去曼谷的机票,将行程发过去,又把退款清单和采矿的估算收进同一个文件夹,放在随身的包里。
杜光海肯等他回来再谈,韩国那些催款的人,却未必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