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刚说完这四个字,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考核了一天,也够累的了。”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按计划训练。”
“是,连长。”
三人齐声应道,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刘浪走在最前面,白宇飞紧随其后,陈震莽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霍刚一眼。
霍刚正低着头抿茶,却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一样,抬眼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震莽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连部。
夜色下的营区安静得如同浸在水底。
远处训练场上几盏高杆灯还亮着,投下一圈圈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
三人并肩走在从连部通往宿舍楼的水泥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大约三四十步远,白宇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随意的念头,但语感中却透着一丝审慎: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朱日和训练基地下面的蓝军旅,算是国内所有旅的头号劲敌。”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落入陈震莽和刘浪耳中。
刘浪的脚步微微一慢,侧过头来看向白宇飞:
“蓝军旅?就是我们这次演习要碰上的对手?”
白宇飞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路灯亮起的方向,语气平静地继续道:
“对。他们的总指挥,是满广志。”
“满广志?”
这两个字落入刘浪的耳中,他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他脑海中盘旋着,像是某个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却一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嘴里低声念叨着:
“满广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震莽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堵沉默的黑墙,脚步没有停下,但那双虎目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那个名字,同样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确信自己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也许是军校的课堂上,也许是从某份战例分析的资料里,又也许是边防连某个老兵在闲聊时提起过。
但他一时也想不起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听到的。
白宇飞看着两人那副思索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依然平缓,但带着一种隐晦的提醒:
“你们要是觉得耳熟,等回去之后,可以翻一翻近几年红蓝对抗演习的战报。”
“你们就会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继续迈步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刘浪停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白宇飞那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陈震莽:
“陈哥,老白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有点发毛啊?”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路灯下,微低着头,那双虎目中的神色在灯影中显得深沉而专注。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能让白宇飞记住名字的指挥官,不简单。”
刘浪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快步跟上了白宇飞的步伐,声音从夜色中飘来:
“老白,等等我,你说说那个满广志到底是谁呗……”
陈震莽最后看了一眼连部办公室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里面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一条条细长的光纹。
他微微收回目光,迈开那双如同树根般粗壮的腿,朝着楼上宿舍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班宿舍的门是虚掩着的,陈震莽伸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就像是被一盆冷水猛地浇灭了一样,齐刷刷地中断了。
他站在门口,门廊外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形剪成一道漆黑的轮廓,几乎堵住了大半扇门。
宿舍里那些老兵们,有的坐在床沿、有的靠在桌边、有的正蹲在地上整理洗漱用品。
但此刻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保持着各自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转头望向门口。
那道目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陈震莽刚来五连的第一天,他推开门的时候,迎接他的会是一种打量、审视的目光。
老兵们会暗暗在心里掂量这个新来的排长几斤几两,会交换一个“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眼神。
但现在,那些目光中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一丝一毫的挑刺和不服。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发烫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敬畏。
就像是一群朝圣者终于等到了他们膜拜的神像降临,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仰望和憧憬。
马小跳正盘腿坐在下铺床沿,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杯子还悬在半空中。
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连喝水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陈震莽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崇拜和兴奋。
那杯水已经不太热了,但他完全忘了去喝。
孙虎正靠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才在擦什么东西。
但此刻那块抹布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废布,他也没有察觉。
他的表情比马小跳要复杂一些,那里面有敬佩,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味道。
他望着陈震莽那庞大的身影,喉头慢慢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赵磊和徐洋坐在各自的铺位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板,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同一种情绪。
那是老兵对新排长从了解到崇拜的转折,仿佛在说:
“这种传说级别的人物,居然真的在我们班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