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几个老兵,有的人正靠在床头刷手机,有的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的手上还端着脸盆准备去水房。
但这一刻,他们的动作全都停住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阵无形的风暴掠过水面,将所有的波纹都压平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马小跳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微发颤:
“陈……陈排,您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今天的考核,我们……我们都看着的。”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需要说了。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震莽左胸的位置,尽管那枚奖章已经被陈震莽摘下来收了起来。
但马小跳的目光还是在那里停了一瞬,仿佛那枚奖章已经烙印在那里了一样。
孙虎也终于回过神来,他将抹布放下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局促:
“陈排,您先歇着,要不要喝水?我给您倒一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手伸向桌上的暖水壶,动作殷勤得近乎有些笨拙。
这种殷勤换了别的排长可能会觉得有些不适应,但在这个特种作战旅里,强者为尊,实力就是最大的话语权。
以前他们觉得陈震莽只是力气大,现在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排长的手上真正沾过血。
陈震莽站在门口,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将那些老兵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打算多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嗯,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洗把脸。”
他说着,侧身走进宿舍,从自己的床铺下面拿出脸盆和毛巾,然后又转身朝着水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马小跳身边时,马小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赶紧坐直了身体,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刚入营的新兵见到老班长一样局促。
但陈震莽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迈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大步,走出了宿舍门。
水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陈震莽走到水龙头前,弯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他双手捧起一捧水,猛地泼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入,刺激得他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又捧了几捧水,用力在脸上搓了搓,然后关了水龙头,直起腰来,从脸盆里取出毛巾,擦拭着脸庞。
水房里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半旧的镜子,镜子边缘有些发黄和斑驳,但依然能将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凶悍的面孔,那双虎目中的神色平静而深沉,仿佛幽深的潭水看不到底。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然后甩了甩毛巾上的水,转身走回了宿舍。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的气氛似乎比刚才还要安静了几分。
几个老兵正装作专心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但余光都偷偷地往门口瞟。
陈震莽没有揭穿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将脸盆放回床下,毛巾搭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了下来。
床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
他把背囊从床下拖出来,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动作从容不迫。
宿舍里那种让人有些坐立不安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陈震莽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靠窗位置的一张床铺上,那正是班长李大壮的位置。
李大壮此刻正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刚挂断没多久。
他脸上还带着一抹跟老婆孩子聊天时残留的笑意,在察觉到陈震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
那笑意微微一凝,然后转为一种认真的神色。
“李班长。”
陈震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宿舍里的安静。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对待老兵时特有的尊重和分寸感。
李大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带着一种微微绷紧的认真:
“陈排,怎么了?”
陈震莽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连队下一步的计划安排,你知道吧?”
李大壮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机,点了点头。
他在五连待了一年多了,从刚扩建就来了。
虽然算不上连队主官,但作为一班班长,平时也能接触到一些关于连队建设规划和任务安排的消息。
他想了想,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的从容和笃定,缓缓说道:
“应该是去参加演习吧?”
“我们旅下面的营,特别是我们一营二营这边的连队,都要去参加不少红蓝对抗演习什么的。”
“一年到头下来,光是我们营参加的大型对抗演习少说也有三四次,有些时候还要配合其他单位搞一些联合演练。”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怎么了陈排?是不是连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陈震莽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那双虎目中的神色平静如常,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告诉对方详情的意味:
“刚刚连长和我说了,下一步是要去朱日和训练基地搞红蓝对抗。”
朱日和训练基地。
这几个字落入宿舍的空气中,仿佛带上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原本就安静着的宿舍,变得更加落针可闻。
那几个正偷摸听着的老兵们,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有人抬起头,有人皱起眉头,有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亮光。
在部队待过几年的人都知道朱日和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李大壮也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朱日和训练基地吗?那岂不是说……要对上满广志了?”
满广志。
这个名字从李大壮口中说出的那一刻,陈震莽的目光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