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那双虎目中却有一抹亮光一闪而过,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擦亮的一根火柴。
那种微表情,若是换作旁人或者换个场合,或许不会被人注意到。
但李大壮正面对着他,那一抹亮光被李大壮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李大壮也是老兵了,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毒的。
他看到陈震莽的反应,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位排长对满广志这个名字,不是陌生,而是有兴趣。
于是他没有停住话头,而是在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缓缓开口,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陈排,是这样一回事的。”
李大壮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兵的平实和厚重:
“以前我在其他连队的时候,也跟着去朱日和那边参加过演习。”
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焦,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些久远的事情:
“我记得是两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不在五连,在兄弟部队的重装连队当炮班长。”
“当时我记得我们连队,要配合红军朝着蓝军炮兵阵地发起进攻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震莽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
偏过头,那双虎目平静地落在李大壮脸上,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大壮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苦涩:
“但是吧……”
他没有立刻说完,而是咬了咬后槽牙,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好吃的东西,过了一两秒才接下去:
“那个蓝军总指挥满广志,在全军都是出了名的狡猾。”
“每一个来到朱日和训练基地的士兵,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
他说到这八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部队里流传已久的、既振奋又无奈的情绪。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杂着苦笑的回忆色调:
“我当时跟着连队刚到朱日和,才安营扎寨没多久,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地形和部署情况。
我们当时还想着,第二天要配合主力部队向蓝军的炮兵阵地发起一次突袭。
连长和指导员连夜带着我们几个班长熟悉地图和作战方案。
我当时还挺兴奋的,觉得这么大的一场演习,怎么着也能打上几天几夜。”
“但是……”
他又说了一次“但是”,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苦涩了,像是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但想起来依然让他觉得有些发堵。
“但是我们还没等到第二天的进攻命令,当天晚上半夜的时候,营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炮火的声音。
你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顶上的警报就响了。
那条激光模拟的炮弹,划过营区上空的轨迹,跟流星雨似的,哗啦啦地就落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的画面:
“当时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明明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连枪都擦好了。”
“地图也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敌人根本就没打算给你正面交手的机会。”
“你还没见着敌人的影子呢,就已经被判定淘汰出局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时我的队伍还在休整期间,一下子就被炮火激光判定淘汰。”
“我记得很清楚,那会儿才刚在朱日和待了一天不到,直接就被淘汰了。”
他说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的豁达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感:
“你说这仗没法打吧,人家满广志确实有一套。”
“你说他狡猾也好,阴险也罢,但他就是能在你根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把你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我在部队这么多年,跟过不少单位、打过不少演习,但要说最憋屈的一次,就是那次去朱日和。”
他顿了顿,目光与陈震莽的视线相对,做了一个总结:
“就是这么个情况。这满广志,可以说相当狡猾啊。”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李大壮的话虽然不算激昂,但那种平淡语气中裹着的无奈和回忆,却让其他几个老兵也感同身受地沉默了下来。
马小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水杯,靠在床头上,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李大壮说的话。
孙虎也不动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仿佛在想象那种“一觉醒来就被淘汰出局”的憋屈感。
陈震莽坐在床沿,安静地听完了李大壮的话,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
他的坐姿很稳,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庞大的身躯在床铺上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但那种沉默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认真倾听的专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满广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之前一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现在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虎目中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在军校的时候,战术课上讲到过近些年的红蓝对抗案例,他的名字出现过好几次。”
“只是当时没怎么细看,现在想起来了。”
李大壮微微一愣,随即道:
“陈排,你要是想看关于满广志的详细资料和历次演习的战例分析,等明天我帮你去营部那边借一下档案室的资料。”
“连长不是说了要给你们分享演习经验吗?那里面肯定有关于蓝军的详细材料。”
“而且说真的,既然要去朱日和,咱们就得好好做足功课。”
“满广志这个对手,不用心对付还真不行。”
陈震莽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低垂的目光中却掠过一丝认真的思量。
他来过这支部队之前,在边防、在军校,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战斗。
面对的敌人是穷凶极恶的侵略者,靠的是机敏、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