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营区上空飘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陈震莽站在宿舍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院子被一辆辆军绿色的大型车辆塞满。
连队的东方猛士车停在最前面,车身刷着暗绿色的哑光漆,车顶安装着天线和武器支架,像一头低伏着身体的钢铁猛兽。
紧随其后的是三辆运输车,车厢被帆布棚罩得严严实实,透过车尾敞开的篷布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物资箱:
弹药箱、通信器材箱、野战口粮箱、医疗箱、油桶,还有模块化的帐篷和伪装网。
几乎把他们这一个连队所有家当都装了进去。
几个穿着迷彩服、满手油污的司机兵正用绑带和绞盘把最后几件装备固定在车斗上。
一边检查一边有人扯着嗓子喊:
“后车厢的支架再压紧一点!别让那台发电机在车斗里乱晃!”
陈震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梯,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他的力气在全旅里是出了名的,那些需要三四个人合力抬的装备箱,他一个人就能稳稳地抱起。
老兵们看到他过来,也没有推辞,很自然地给他让出位置,一边递箱子一边道谢。
整个装车过程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干自己的活,动作麻利而高效。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车辆已经全部装载完毕。
司机兵们跳进驾驶室,发动机一阵接一阵地轰响,一辆接一辆地驶出营区大门,朝着城郊的军民两用火车站方向开去。
陈震莽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看着车队最后一盏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被夜色吞没的公路尽头,然后微微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那一晚,宿舍里的气氛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打牌,没有人嘻哈打闹,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刘浪也只是坐在自己的铺位上。
把背囊打开又重新系好,反反复复地检查了好几遍。
陈震莽把洗漱用具放进背囊外侧的口袋里。
又检查了一遍睡袋和换洗衣物,然后把背囊的肩带调整到最合适的长度,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他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白天看过的那些材料和地图,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清早,起床号比往常提前二十分钟响了起来。
整个五连的营区几乎在同一时间苏醒,楼道里响起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陈震莽翻身下床,看到窗外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他迅速穿好常服,把作训服叠好塞进背囊,然后拎起背囊跟着人群下楼。
早饭是在食堂吃的。
炊事班比平时多加了几个菜,每人还发了一袋路上吃的干粮、两瓶水和一小包榨菜。
没有人多说什么,大家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很快低下头去。
整座食堂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陈震莽坐在一班那桌,大口大口地吃完十多个馒头五大碗稀饭,又吃掉七八个鸡蛋。
然后把干粮塞进作训服的口袋里,端着碗站起来准备去水槽边洗碗。
李大壮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食堂门口整理背囊的肩带。
看到陈震莽出来,他低声问了一句:
“陈排,东西都带齐了吧?”
陈震莽把搪瓷碗放进回收筐,拍了拍自己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囊:
“都齐了,其他人的东西应该都带够了吧?”
“不要有遗漏,特别是那些上等兵那边,他们没参加过这种类型的演习,需要特别关照一下。”
“放心排长!都已经检查过了,都让他们这帮小子们带齐了!”
“那就行。”
七点整,连队在宿舍楼前的空地集合完毕。
全连所有人,一个不落。
每个人都背着清一色的背囊,身上是干净的作训服,脚上是刚刚擦过的作战靴。
连长霍刚站在队列前面,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扫了一圈队伍,然后用力一挥手:
“登车!”
早已停在路边的四辆平头柴运兵车发出沉重的发动机轰鸣,车厢尾部的挡板被放下来,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踩着车尾梯子登上了车厢。
车厢内部是两排铁质的长凳,坐上去冰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帆布的味道。
陈震莽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把背囊放在脚边,背靠着车厢板,感觉车轮碾过营区大门的那一刻,整台车轻微地颠了一下。
他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看了一眼营区的轮廓,那栋灰色的宿舍楼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
平头柴在公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穿过一片城郊的田地和几片灰扑扑的厂房区,最后停在了一座军民两用火车站的专用站台旁。
站台上已经停了一列墨绿色的军列,车头喷着粗重的白色蒸汽。
后面挂着十几节车厢,有硬座车、硬卧车、闷罐车,还有几节敞篷平板车。
平板车上正停着他们连队昨晚运来的那几台东方猛士车和运输车。
车身上已经用粗铁丝和木楔子固定得结结实实,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人正拿着手电筒做最后的检查。
时间还早,站台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军人在走动。
站台的广播里播放着音乐,声音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哪一天的节目。
陈震莽拎着背囊跳下车,环顾了一圈四周,看到隔壁站台停着一列同向的旅客列车。
车窗里映出几张睡眼惺忪的面孔,有旅客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连长霍刚已经站在车厢门口跟调度员交涉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朝着队伍这边挥了挥手:
“一排跟着我上这节车厢!二排三排去后面两节!四连的在隔壁!”
陈震莽带着一排的人鱼贯走入车厢。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硬座车,靠窗两排座椅,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
座椅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深绿色人造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铁锈味。
他把背囊放在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侧头透过玻璃看到站台上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车头方向走过去,手里拎着信号旗。
他又转过头,看到四连的老兵正一个接一个地登上隔壁车厢。
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五连这边喊了一句什么,被身旁的战友拉了回去。
两个连队的兵隔着玻璃互相打量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各自低下了头。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把背囊枕在脑后躺了下来,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翻看,有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陈震莽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朝窗外望去。
站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几个士兵站在绿皮车厢边抽烟,烟雾在清晨的凉风中袅袅散开。
远处的铁轨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隔壁车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似乎是四连的老兵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陈震莽没有转头,但他知道,这一次去朱日和。
他们这两个连队要面对的是同一个对手,也是整个解放军序列里最难缠的对手。
他们的任务,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渗透、斩首、摧毁通信节点、把蓝军炮兵阵地的位置发回给重装合成旅。
可越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往往越不简单。尤其是在那个叫满广志的人面前。
陈震莽望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田野和远山,望着一节节向后滑过的枕木。
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缓缓闭上了眼睛。
火车发出一声低沉的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有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