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老兵也不啰嗦,麻利地抱起自己的背囊和外套,往两边的座位上挤了过去。
有人挪到了旁边的空位上,有人干脆在地板上铺了件大衣,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不到两分钟,车厢中间那一整排三人连坐的座椅,被腾得干干净净。
“陈哥,来这儿睡。”
刘浪朝陈震莽招了招手,“这排座位够长,你躺下试试。”
陈震莽看了那排座位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往旁边挤的老兵们,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
刘浪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打断了他:
“别客气了陈哥,你那个体格窝在那张小椅子里,明天起来全身都得散架。”
“你好歹也是个需要休息的活人,不是铁打的。”
“更何况,咱们到了朱日和,还得靠你撑着大梁呢。”
“是啊陈排,”
马小跳蹲在两排座位之间,插嘴道:
“你就别客气了。这点儿事算什么?”
“你平时训练场上照顾我们的地方多了去了,让个座而已,又不是让座去上刀山下火海。”
陈震莽沉默了一瞬,终于没有再推辞,站起身走过去。
那排三人连坐的座位,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宽敞了,但他往上面一躺,整个人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他的两条腿搭在座椅边缘,脚腕悬空,肩膀正好卡在两排扶手之间。
后背只能弓着,整个人像是一条塞不进容器的巨大弹簧。
他试着侧过身蜷起来,又试着平躺放松,反复调整了好几种姿势。
最终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安放自己这副庞大身躯的角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将就着眯一会儿吧。”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灯光在晚上十点被乘务员关掉了大半,只留着车厢两端两盏昏暗的夜灯,在地板上投出两团模糊的微光。
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鼾声变得更加清晰。
陈震莽躺在那一排三人连坐的座椅上,身体虽然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安放的位置,但脑袋却依然清醒得厉害。
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滚动着白天看到的那一页又一页资料:
满广志的历年战法、朱日和的地形地貌特征、蓝军旅的编制装备概览、历次红蓝对抗演习的兵力部署图……
那些信息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他试图在脑海里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捋顺。
但越捋越觉得线索太多,信息太密,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完全。
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睡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摸到桌板上那支圆珠笔,又摸到了那张随身携带的表格,掏出了手机,打开屏幕。
屏幕上散出一团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庞。
他眯着眼睛,借着手机屏的光,重新开始逐条逐行地用目光扫着那张表格上的文字。
表格上的条目并不算多,但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条目他早就看过,早已记在心里了。
比如演习人员需携带作战靴一双、迷彩服两套、雨衣一件、挎包水壶各一个、口粮三份之类的内容。
这些都属于常规的携带物品,和他之前在连队参加任何一次演习时看到的清单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的目光一条一条地往下扫,扫过一条条文字,一页一页地翻看,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刻在心里一样。
忽然,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
那是一条和上下其他条目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的文字,印刷的字号相同,墨色相同,排列格式也相同。
如果不仔细看,它跟旁边那十几条条目几乎一模一样,完全淹没在一长串物品清单之中。
但此刻,陈震莽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定在了那里。
那一行字写的是:演习人员需随身携带全套防护服。
全套防护服。
陈震莽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手机,将视线移向窗外。黑暗的玻璃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浓重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防护服……全套的防护服……”
他当然知道防护服是什么东西。
在部队里,防护服通常指的是那种全身密闭的化学防护服,通体用一种特殊的复合材料制成。
上衣连裤子,带着密封拉链和手套、靴套,戴上防毒面具后,整个人就和一个密封罐头差不多。
那是应对化学战、生物战和放射性沾染时使用的专业防护装备,厚重、闷热、穿起来活动极不方便。
他记得很清楚,出发之前,连队统一装车的时候,那些防护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好。
装进了密封塑料袋,塞进了运输车车厢深处的装备箱里。
因为那玩意儿实在太厚重了,一个人穿起来都行动不便,携带起来更是占地方,几乎没有人会想到把它随身背着走。
大家都只带了防毒面具。
一个沉甸甸的、装在小挎包里的面罩,比一套全身防护服要便携得多。
如果这张表格上没有写“随身携带”这几个字,那倒也算了。
可它写了,清清楚楚地写了。
虽然这条要求看上去和其他条目一样普通、一样不起眼,甚至连个加粗的强调标记都没有。
像是从某个模板里复制粘贴过来的标准用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他就是总觉得,这条要求,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全套防护服?
如果真的只是一次常规演习,伞兵盔、步枪、弹药、背囊。
这些东西每个人都要带,但防护服这东西,怎么想也不应该属于随身携带的品类。
装备物资跟随运输车走,是部队的长久惯例。
没有人会扛着一套厚重闷热的防护服去跑五公里越野。
可是,这张表格是蓝军旅下发的。那支朱日和的蓝军旅,总指挥是满广志。
那位在全军出了名的对手,每一年都有无数支红军部队栽在他的手上。
他那套看似不合常理的打法,时常让习惯了教科书式作战的部队吃尽苦头。
而这份表格,是他那边发下来的。
陈震莽的目光又落回那张表格上,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条看起来和其他条目标没什么区别的要求,也许并不是随手写上去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索性不再躺了。他小心翼翼地从那排座椅上坐起身来,以免惊动旁边那些已经睡着的老兵。
他弯腰穿上鞋,拎起那张表格,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朝着车厢尽头的方向走去。
车厢尽头的过道里,乘务员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隔着两排座位,他看到了连长霍刚的身影。
霍刚正坐在靠过道的一个座位上,没有躺下,只是半靠着椅背。
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半缸子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旁边还坐着指导员张天强。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周围已经熟睡的兵们。
陈震莽走到霍刚面前时,霍刚正抬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微微愣了一下:
“大陈?你怎么还没睡?”
陈震莽没有绕弯子。
他弯腰,将手中那张表格递到霍刚面前,然后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那行字所在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平稳:
“连长,等下火车到站之后,让全连所有人把防护服都带着吧。”
霍刚接过那张表格,低头顺着陈震莽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行字被陈震莽用圆珠笔单独圈了出来,旁边还打了一个粗重的问号。
“演习规则上面要求随身携带,但是我们人和这装备已经都分开了。”
陈震莽又补了一句:
“现在防护服都在运输车里面装着呢,到站之后肯定直接拉到演习区去,到时候再想拿就不一定来得及了。”
霍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茶缸放在小桌板上,双手捏着那张表格的两端,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全套防护服。”
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坐在旁边的指导员张天强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行字,又看了看陈震莽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庞,没有开口。
霍刚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这个庞大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没想到你还注意到这个”的意味。
他将表格递还给陈震莽,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中带着一种少见的爽快和赞赏:
“行啊大陈,那就听你的。”
他说完,又偏过头,朝张天强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和欣赏:
“指导员,我就喜欢这么较真的排长。”
张天强也笑了,点了点头:
“连队能有人在小事上都这么上心,是好事。”
霍刚没有再犹豫。他站起身,朝着车厢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大部分老兵已经沉沉地入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想了想,没有大声喊叫,而是走向坐在不远处值班的二排长,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又转身走到车厢中段,拍了拍正在打盹的值班员李志强的肩膀,低声交代了一句:
“明天一早,把那个消息传达下去——下车之后,所有人把防护服从装备车里取出来,随身携带。”
李志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完这通吩咐,有些懵地眨了一下眼,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连长。”
消息在第二天一早被传达了下去。那天早晨,火车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
稀薄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亮了车厢里一张张刚睡醒的脸庞。
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人端着搪瓷杯去接热水洗漱,有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雾顺着半开的车门缝飘散在晨风中。
李志强站在车厢过道中央,趁着大家洗漱完毕、精神头还算足的时候,把连长的命令传达了一遍:
“都听好了啊,下火车之后,所有人把防护服从装备车里取出来,随身带着!”
“从那些装着防护服的大箱子里拿,一人一套,不落!”
车厢里先是一静,然后议论声四起。
一个老兵正端着搪瓷缸在刷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不至于吧?咱陈排长也太谨慎了一点吧?”
旁边另一个老兵正蹲在地上收拾背囊,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不以为意地接话:
“谁知道呢。陈排长长得壮,听他的就完事了,也就是背囊里面多塞一件防护服而已。”
“反正多背一套又不重,也不占多少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那东西穿着热得要死,谁乐意扛着它到处跑?”
又一个老兵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