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带着一种单调而恒定的节奏,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终结的催眠曲。
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汗味、方便面的气味和军靴皮革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军列上特有的空气。
陈震莽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扇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景色在模糊中快速掠过。
有时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有时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有时是灰扑扑的村落和田野。
那些景色在列车的速度中被拉成一道道色彩的线条,像是一幅展开的画卷,却没有几个人有心思去看。
这是一节老式的绿皮硬座车厢,两条铁架支撑着一排排深绿色的人造革座椅。
座椅之间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走廊狭窄得连侧身都要小心避让。
车厢的顶棚上挂着几盏白炽灯,光线昏黄昏黄的,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圆形的光斑。
车厢里挤满了五连的兵,或者说,挤满了五连的兵和他们的背囊。
那些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囊被塞在行李架上、座椅下面、过道角落里,几乎占据了每一寸可用的空间。
有的老兵索性把背囊垫在脚底下,半躺半坐地窝在座位上,腿伸得老长,横在过道里挡了路也不管。
有的人则把背囊堆在桌板上当枕头,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打盹。
火车从清晨出发,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停滞的氛围。
车窗外秋天的景色缓缓向后滑去,铁轨在车轮下有节奏地咔嗒作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把所有人的精力都一点点抽走。
刘浪歪着身子坐在陈震莽对面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一副磨得起了毛边的扑克牌,百无聊赖地洗着。
牌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对面坐着赵磊和徐洋,三个人正窝在座位上打斗地主。
刘浪出了一张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四个K”,旁边围观的马小跳伸着脖子瞅了一眼他的牌,发出一声嗤笑:
“刘排你那也叫四个K?”
“你可拉倒吧,那明明是四个3,你搁这儿蒙谁呢?”
刘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马班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说四个K那就是四个K,反正赵班长他也不敢拆牌对不对?”
赵磊瞅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副烂牌,翻了翻白眼:
“刘排你这不是耍赖吗?打牌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这叫战术。”
刘浪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你当兵上战场,难道还指望敌人按套路出牌?”
“强词夺理,你这纯属强词夺理。”
赵磊一边说一边扔出两张牌,“对三,管不管?不管我可就出完了。”
“管啊,怎么不管。对A!”
刘浪猛地摔出两张牌,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是不是A你就别管了,反正我说是A就是A。”
坐在窗口的李大壮本来正闭目养神,被他们这通闹腾吵得睁开了眼,笑骂了一句:
“刘排,你这一路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李班长,这就叫活力。”
刘浪头也不回地应道,“咱们在车上呆两天,总不能一个个都跟蔫了的茄子似的,多没意思。”
车厢里的气氛松散而慵懒。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翻着从连部借来的杂志,有人趴在桌板上睡觉。
偶尔有人起身去车厢尽头的开水炉接热水,泡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又引得几个人也掏出自己的方便面,排着队等着接水。
陈震莽没有参与那些热闹。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那些纸张有的新有的旧。
有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有的明显是从档案袋里翻出来重新复印的,边角发黄发卷,墨迹深浅不一。
那些资料里,有的是从连部档案室借来的历次演习总结报告,有的是李大壮帮他找来的几份战报复印件。
有的则是他自己临出发前在手机上下载的相关资料,用A4纸打出来,装订成册。
他的姿态保持了很久,始终微微低着头,庞大的身躯蜷在那张对他而言显得过于窄小的座位上。
两只膝头支得很高,几乎顶到前排座椅的后背。
他的大手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偶尔划出一道下划线,偶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桌板上还摊着一张表格,印刷的字体整整齐齐,油墨的味道还残留着。
那是营部直接下发的文件,标题是《参加朱日和训练基地演习人员随身物品清单》
再往上追溯,应该是朱日和蓝军旅那边的要求。
表格格式简单,就是一排排的文字条目,每一条后面印着一个口型的小方框,方框里空空荡荡,等着人用笔去勾选。
刘浪打完了那局牌,把扑克往桌板上一撂,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到陈震莽那副入神的样子,忍不住凑了过去:
“陈哥,你还在看那些资料呢?从上车你就一直在看,眼睛都快看瞎了吧?”
陈震莽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低沉沉地说了一句:
“闲着也是闲着。到了朱日和,不一定有时间看。”
刘浪撇了撇嘴,低头翻了翻那叠资料最上面的一张纸,扫了几眼,又放了下来:
“满广志……这个人的资料你也拿来看了?”
“嗯。”
“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陈震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真的笃定:
“这个人的战法,跟咱们学的那些教材上的套路,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刘浪来了兴趣。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圆珠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你看他这几年的打法,很少跟红军正面对抗。”
“他习惯先让红军往前走,等红军走到一半,阵型拉开,补给线拉长了,他再从侧翼猛打一下。”
“不是大部队压上来,是掐头去尾,打七寸。”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他对工兵的使用频率,比咱们任何一次教案里见的都高。”
“工兵?”
刘浪挑了挑眉毛,“他大规模用工兵干什么?布雷?”
“不止布雷。”
陈震莽翻过一页资料,指了指上面的一段话:
“他也用工兵做快速破障,最擅长在红军防线中间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重装部队从口子直插纵深。”
“红军以为他会在正面打,其实他从侧翼就已经准备好了突破口。”
“等红军反应过来,他都已经到你指挥部外面了。”
刘浪听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没再说话,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已经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索的神色。
夜幕降临的时候,车厢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安静了。
白炽灯的光线昏黄,将每个人的面孔都映得有些模糊。
有人已经合上了眼睛开始打盹,有人靠着车窗望向外面的黑暗。
铁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是某种遥远的鼓点,在夜色中回响。
陈震莽看了一整天的资料,眼睛确实有些酸涩了。
他合上那叠纸,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环顾了一圈车厢。
车厢里的睡觉格局已经开始展现出各自的模样。
有人占据了两排座椅之间的空隙,把背囊垫在身下当作枕头。
整个人像一条晒干的鱼一样平躺在座椅上,两臂交叠放在胸前,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有人嫌座椅太硬,干脆从背囊里抽出防潮垫和睡袋,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
整个人蜷缩在座位底下那条窄窄的过道里,只露出一双脚尖。
有人则瞅准了行李架的位置,把几件厚衣服叠在一起铺在架子上,然后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蜷了上去。
行李架虽然窄得翻身都困难,但比起硬邦邦的座椅,反倒多了一种悬空的安稳感。
车厢里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翻身时衣服与座椅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一句含混不清的梦呓。
刘浪打了个哈欠,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到了陈震莽身上。
他看着那个庞大的身躯窝在窄小的座椅里,两条腿长得无处安放,膝盖顶在前面座椅的后背上。
肩膀几乎卡在两排座椅之间,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陈哥,你这体格……这火车上的座位对你来说也太折磨了。”
陈震莽没有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试图调整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但那张座椅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
他的双腿伸不直,肩膀也舒展不开,整个人的姿态就像一只被塞进小笼子里的猛虎,浑身哪儿都不对劲。
刘浪想了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朝着车厢里一排的方向问了一句:
“哎哎哎,我说一句——咱们一排这边,看看一排长。”
车厢里那些正在准备睡觉的兵们纷纷抬起头来朝他看去。
马小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头朝自己旁边的几个老兵摆了摆手:
“听到了没有?都动一动!把中间那排位子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