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互不说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他们保持着一种几乎精确的分布位置,无形中恰好将站台的角度分割成几个互不重叠的观察扇面。
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站台上那两个连队的老兵身上。
“老王。”
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含混得像是一句含在喉咙里的嘟囔:
“你看清楚了没有?他们身上有没有带防护服?”
被他称作老王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嗑瓜子的动作没有停,目光随意地从站台上扫过,在四连那些正低头搬运物资的老兵身上逐一掠过。
看了一会儿,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没看到。四连那几个兵,背囊外面干干净净的。”
“五连呢?”
“五连那些兵,”
老王微微眯了眯眼睛:
“倒是有点意思。你看他们背囊侧面,鼓鼓囊囊的塞了东西,颜色浅绿,像是防护服卷起来的形状。”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不太确定,又仔细看了看,才继续道:
“应该是带了。但四连的人,肯定没带。”
蹲在矮墙角落里的另一个人接话道:
“那个表格上写了随身携带,四连的人怎么没带?”
“谁知道呢?”
老王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可能是觉得那东西累赘,嫌麻烦,没当回事吧。”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吐出瓜子皮,目光落向站台下方那些正埋头干活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味:
“新来的这些连队,看着还挺年轻,估计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模的演习。”
短暂的沉默。
四个人依然保持着各自随意的姿势,没有抬头,没有交换眼神。
然后,那个靠电动车的人微微抬起手,将手机举到耳朵旁边,像是终于接了一通电话。
他的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手机,屏幕小得可怜,但侧面的密文标识和那根粗短的天线透露出它并不普通。
他按下了一串号码,等了两秒。
电话接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方言的口音,听起来就像是在跟家里人通话:
“喂,到了到了,刚下火车,东西挺多的,还在搬呢……”
但他话中的内容,和他说出口的并不一样。
他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加密,即使被人窃听,听到的也只是一通普通的家常电话。
“连长,新来的这帮家伙,暂时没看出来佩戴防护服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简短而干脆:
“了解了,你们继续观察。”
“是。”
电话挂断。
那人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回电动车旁,拿起那根烟,终于把它叼到了嘴里。
他没有点燃。
车站上的人依然在忙碌着,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已经被那双无形的眼睛看在了眼里。
那通电话的信号从火车站附近的基站发出,穿过清晨的天空,落入了蓝军侦察连的临时指挥所。
蓝军侦察连连长是个干瘦的少校,头发理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猎手般的锐利专注。
他挂断电话,没有迟疑,直接转身走向指挥所的通信室。
“接旅指挥部。”
通信室里的操作员迅速调出加密频段,几秒钟后,通信界面亮起,信号已经连通。
“报告旅指,侦察连鹰眼一号报告:红军增援部队两个连队已抵达火车站,正在卸载装备。
根据现场观察,四连人员未随身携带全套防护服。
五连人员疑似已携带,但无法完全确认。汇报完毕。”
他的声音迅速而平稳,如同例行公事,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指挥所的另一头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
“收到。继续监视。”
通信切断。蓝军侦察连连长转过身,走到指挥所的窗户旁边,望着远处火车站方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蓝军旅总指挥室的那些作战参谋们,想起满旅长的习惯。
每当蓝军旅长听到这类情报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会闪过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通知旅指挥部。”
总指挥室内,灯光比普通办公室要亮一些,几面宽大的显示屏从各个角度呈环形排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和数据。
其中一块屏幕上呈现的,正是火车站的全景画面,画面清晰度极高,甚至可以数清站台上每一个人的面孔和手中的动作。
火车站探头的信号,被直接接入了蓝军旅的指挥系统。
满广志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地图和几台平板电脑。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有戴帽子,一头粗硬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五官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种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极亮,像鹰隼般锐利有神,仿佛被他看上一眼,就能从骨头里被看透。
他此刻正盯着那块显示火车站画面的屏幕,表情平静而专注。
目光缓缓扫过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堆放的物资、那些排列整齐的军车。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身后的指挥室里,几名作战参谋正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低声交流着各项数据。
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紧张却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门被敲响,一个通信参谋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文。
他走到满广志面前,将电文递了过去:
“旅长,侦察连发来的通报。”
“红军增援的两个连队已经抵达火车站,正在卸载装备。”
满广志接过电文,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放下,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通信参谋没有离开,站在那里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满广志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着站台上那群忙碌的身影,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些即将踏入朱日和这片土地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士兵,他的嘴角缓缓向上勾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太多恶意,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如和从容。
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着一群误入猎区的猎物,胸有成竹地判断着它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
“好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给他们这帮新来的家伙一点苦头吧。”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整个指挥室都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正忙碌的参谋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满广志没有抬头,但众人的目光他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他伸手在操作台上按下了通信键,声音平稳而清晰:
“通知下去,三分钟之后,核弹即将落入他们所在区域二十公里外。”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通信参谋立刻应道:“收到!”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促,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通信台。
“蓝军旅令:核弹三分钟后落入目标区域!”
“收到!核弹三分钟后落入目标区域!”
“坐标确认!”
“坐标XX,XX,确认!”
总指挥室内迅速热闹了起来。
一条接着一条命令被下达,通信频道里传来各种确认和回执的声音,如同平静的湖面上骤然涌起一阵旋风。
操作台前,各作战参谋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在屏幕上标注坐标、核对时间、推演路径。
没有人感到惊讶,也没有人质疑这道命令,仿佛早就习惯了自家旅长这种出其不意的风格。
满广志依然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操作台上,目光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群全然不知危险将至的红军士兵。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像是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的开场。
车站上,一切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靠电动车的人嘴角的细微抽动,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名便衣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矮墙,沿着站台边缘的盲区走去,先后消失在了候车室侧门的方向。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和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任何区别,像是等的车终于到了,该走了。
而车站上的人们,还在埋头干活。
“那边的箱子别摞太高了!待会儿装车的时候不好放!”
“好嘞!这个放这儿行不?”
“行,就放那儿。注意别挡住通道。”
站台上的忙碌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大件的物资基本都装上了车,纷乱的站台逐渐显出秩序来。
五连和四连的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地靠在车斗旁歇口气。
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接过战友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陈震莽正站在一辆运输车旁,将最后一只背包塞进车斗的角落里。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转身去找李大壮说点事情。
忽然,车站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
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电路过载的电流声,又像是某种警报的试探音。
紧接着,广播被切换到了一个新的频道,一段高亢而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猛地炸响,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警报声在站台上空反复回旋,刺耳得如同指甲划过玻璃,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站台上所有正在忙碌的身影,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有人保持着弯腰搬箱子的姿势,有人举着一只手正要接过同伴递来的工具,有人正低头系鞋带,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老兵们的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疑惑、茫然、警觉、惊讶。
有人环顾四周想确定声音的来源,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根本没有携带的武器,有人互相交换着目光。
“什么声音?”
一个四连的老兵抬起头,皱着眉,目光在头顶的喇叭和四周的站台设施之间扫动:
“防空警报?火车站怎么会有防空警报?”
“是不是设备故障了?”
另一个老兵说,“火车站搞防空警报演练?没听说今天有这种安排啊。”
“不对啊,我们来的时候也没人说要搞防空警报演练……”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议论声如同低沉的蜂鸣,在站台上弥漫开来。
五连的老兵们也愣住了。马小跳正蹲在车斗后面系紧绑带,听到警报声猛地直起身来,目光四处扫动。
孙虎手中抱着一台通信设备,站在原地,眉头紧紧拧起。
李大壮正站在一辆猛士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扳手,那扳手悬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脸上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警觉,却也是一脸摸不着头脑。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火车站,防空警报,没有预先通知,没有任何演习预告。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莫名其妙。
但那声音听在陈震莽耳中,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落。
他在边防连待过,在军校学过军事理论,也读过无数演习案例。
他的反应速度比旁人快了不止一拍,脑海中的判断几乎在警报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形成。
这是核武器攻击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