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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当是在练负重吧，”
坐在窗边的李大壮倒是一脸无所谓地插了一句：
“反正排长说让带就带着呗，又不会少块肉。”
议论声不算大，也就是在车厢里嗡嗡地转了一圈，很快就被铁轨的咔嗒声和窗外掠过的风景淹没了。
老兵们虽然嘴上嘟囔几句，但动作倒也麻利，三三两两地开始调整自己的背囊，腾出空间来准备塞那套防护服。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没有逃过隔壁车厢四连那些老兵的耳朵。
两个连队是同一趟军列，中间只隔着一节车厢的过道。
五连这边的命令传达下去没多久，四连那边几个耳朵尖的老兵就已经听着声，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边。
一个四连的老兵手里夹着一根烟，靠着车厢壁，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嘴边露出一种“你们可真有意思”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朝着身旁的战友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五连这边的人听见：
“你们听见没有？五连那边说要全员携带防护服？”
“听见了听见了。”
旁边一个四连老兵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他们新来的那个排长，就是那个特一的，叫陈震莽是吧？”
“听说可厉害了，整个连队都把他当神仙供着。”
“结果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
“火车上待了两天，到了站才想起来要带防护服？那东西有什么好随身带着的？”
“演习的时候真要防毒气，有防毒面具也就够了。”
“带一套那么厚的防护服到处跑，这不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第一个老兵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语气带着一种“咱看个热闹就好”的随意：
“是啊，特一还没有证明自己的水平呢，咱看个热闹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真有本事，那倒是挺好的；要是没本事，那就当看了一场戏呗。”
他们的话音不高不低，顺着车厢连接处飘进了五连车厢的过道里。
五连的几个老兵听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反驳，也懒得去接那个话茬。
刘浪倒是听到了。他正半蹲在座位上，手里拎着那只军绿色的背囊，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翻出来整理了一遍。
听到四连那边飘来的话，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回嘴，却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护服从背囊里拎出来，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又默默塞了回去。
又过了一天一夜，那股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铁锈味的气息，终于从鼻端渐渐散去了。
当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之后，车身在一阵轻微的震动中停稳了。
车厢里顿时活了过来，有人猛地站起身，有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人立刻背上背囊朝车门挤去。
车门被乘务员从外面拉开，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干冷的泥土气息涌进来，灌满了整节车厢。
那气息和火车里混杂了许久的浊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猛然推开了，将整个世界都换了新。
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厢，脚踩在站台坚实的水泥地面上时。
有人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胸廓大开，像是要把这两天的憋闷都一股脑儿地吐出来。
马小跳站在站台上，用力呼吸了几口，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句：
“还是外头的空气好啊！火车里面那两天，跟坐牢似的！”
孙虎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
“得劲儿。要不是老坐着，我这腰都得坐废了。”
站台另一侧，四连的兵也纷纷下着车。
有几个四连的老兵路过五连的集合位置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些正蹲在地上打开背囊、往里面塞防护服的身影上瞟了两眼。
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带着一丝看热闹般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跟着自己的队伍走了过去。
五连的队伍很快在站台上集合完毕。连长霍刚站在队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着那一张张风尘仆仆却精神尚可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地下了命令：
“所有人，检查随身物品！防护服都带了没有？”
“带了！”人群中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回答，带着那种刚从车上下来特有的松快劲儿。
陈震莽站在一排队首的位置，看着身后那一个个背着防护服的兵。
有人将那套浅绿色的防护服卷起来塞在背囊侧袋里，有人干脆将它绑在背囊顶上，像是驮了一小卷棉被。
看着那一张张面孔，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五连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把防护服带在身上了。
哪怕累赘，哪怕可能要遭罪，但既然表格上写了“随身携带”，那他就要让全连的人都带上。
军列停靠的站台不算大，一条主站台加两条侧线，此刻已经被五连和四连的装备车塞得满满当当。
东方猛士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车头朝着站台出口方向，车尾的挡板敞开着，露出漆黑的车厢内部。
旁边的平板运输车上，用粗铁丝和木楔子固定着几台重型装备，帆布棚半掀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物资箱。
站台上人影穿梭，脚步杂乱而急促，喊声此起彼伏。
“这个箱子抬到那边去！对！就放那辆猛士车旁边！”
“小心点！里面是通信器材，摔不得！”
“老张，你那边弄完了没有？弄完了过来搭把手！”
五连和四连的老兵们正在忙碌地卸车装车。
他们从军列上把随行的物资箱卸下，又按照既定的装载方案将它们重新装到连队的运输车上。
这个过程繁琐而辛苦，所有的箱子都沉甸甸的，每一次弯腰搬起、每一次抬上抬下，都要花不少力气。
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站台上的物资已经搬了大半。
地面上到处都是拆下来的木箱板和捆扎用的铁丝，凌乱不堪。
陈震莽站在一辆运输车的车斗旁，单手稳稳地托着一只沉重的弹药箱，将它放到了车斗最里面的位置。
每只箱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他搬起来显得毫不费力，动作从容得像是搬一盒牛奶。
车斗里的老兵看到他把箱子稳稳当当地码好，朝这边竖起大拇指：
“陈排，您这力气真不是盖的！”
陈震莽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又抄起第二只箱子，转身继续往车斗里搬。
五连的老兵们大多数和他一样，正紧张地忙碌着。
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检查车况，有人在系紧绑带。
他们背上的背囊已经鼓鼓囊囊，侧袋里塞着那套浅绿色的防护服。
经过火车上那道命令的传达，每个人都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
防护服被卷得整整齐齐，塞在背囊侧面那个最容易取到的位置。
但四连的老兵不一样。
他们此刻正在站台另一侧忙碌着，搬运着同样的物资，做着同样的事情。
但他们的背囊看起来干净利落，侧袋瘪瘪的，没有塞防护服。
因为他们的防护服，此刻正和那些弹药箱、通信箱、被褥包一起，装在运输车深处的装备箱里。
站台边缘的角落，有一段半塌的水泥矮墙，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矮墙后方是一排落了叶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树影投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斑驳的阴影。
在那片阴影里，蹲着几个穿着便装的人。
总共四个人。从外表看，他们的装束和普通老百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在翻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某个视频应用的界面，戴着半旧的耳机，似乎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另一个人的面前摆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面包，像是等着坐早班车的赶路人。
还有一个人靠在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懒洋洋地打量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最后一个人则蹲在矮墙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壳扔到地上，百无聊赖的样子。
乍一看，这几个人就像是附近村里的村民。
趁着清晨没事，蹲在火车站旁边看热闹的闲汉。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那个嗑瓜子的人，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蹲姿不像是农村人习惯的那种松垮垮的蹲法。
而是一种标准得近乎刻意的蹲姿，两块脚掌平贴地面，膝盖自然分开，重心稳定得就像扎根在土地上一样。
比如那个翻手机的人，他虽然一直低头盯着屏幕，但他眼角的余光每隔几秒钟就会准确无误地扫向站台的方向。
而且他翻动的页面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根本没怎么滑动过。
又比如那个靠电动车的人，他手里那根烟已经夹了很久，烟灰快积到了烟蒂的长度，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