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已走到水榭入口,躬身道:“小姐,王公子到了。”
水榭中的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格,洒在她身上。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肌肤细腻如瓷,唇不点而朱。
那张脸褪去了儿时的圆润,显露出清丽绝伦的轮廓,眉宇间却仍保留着一丝熟悉的、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英气。
她看向王明远,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掠过一抹清亮又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王明远怔住了。
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五官长开后的精致容颜,熟悉的是那眼神,那笑意,那通身的气质——灵动,狡黠,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与他记忆中那个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小胖公子,隐隐重合。
可是……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王兄,”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越,带着笑意,“怎么,几年不见,便认不得故人了?”
王明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女子见状,笑意更深,她缓步走下凉亭台阶。
“王兄这般表情,是不信我是林沐南,还是不信我能瘦成这样?”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王明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拱手道:“林……林小姐。并非不信,只是……变化实在太大,王某一时不敢相认。”
“变化大么?”林木兰抬手,轻轻捋了捋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这个动作她做来自然随意,并无寻常闺秀的扭捏。
“女大十八变,王兄莫非还指望我永远是当年那个胖乎乎的模样?”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也是,当年我在秦陕时,确实比现在……富态许多。后来生了场病,又四处奔波,便瘦了下来。怎么,王兄是觉得我从前的样子更好吗?”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玩笑,瞬间冲淡了两人之间因身份、性别、多年未见而产生的生疏感。
王明远也笑了,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只是乍见故人,心生感慨。林兄,不,林小姐……当日秦陕一别,没想到还有重逢之日。昨日之事,多谢了。”
“谢什么,”林木兰转身,引着他往水榭里走。
“当年在秦陕,若非王家二哥帮忙,我与随行之人恐怕难以脱困。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才是。”
两人在水榭中的石桌旁坐下。翠儿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了下去。
水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池面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草清香。
“王兄如今可是名动京城的新科会元了,”林木兰亲手给王明远斟了杯茶,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恭喜。”
“侥幸而已。”王明远接过茶盏,“倒是林兄……不,林小姐,这些年,可还安好?”
“都好。”林木兰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家中生意上有些事,我便跟着掌柜们四处走了走,看了些地方,学了点东西。一来二去,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明远却能想象,一个女子,即便是皇商之女,要“跟着掌柜们四处走走”,要“学了点东西”,其中需要付出的心力、面对的阻力,绝非寻常。
“倒是王兄,”林木兰将话题转回他身上。
“我回京后,也曾托人打听过秦陕那边的消息,知道你们一家都安然无恙,王家二哥还从了军,心里才踏实些。”
“后来听说你中了举人,又游学四方,心中很是为你高兴。前些日子从望月楼得知你进京赴考,本想早日拜访,又恐耽误你备考,便想着等会试后再叙旧。没想到……”
她笑了笑,摇摇头:“没想到京中那些人家,手脚这么快,胆子也这么大。我昨日一早得了消息,说有几家盯上了你,怕他们用强,才赶紧让林虎带人过去。幸好赶上了。”
王明远郑重道:“这份情,王某铭记在心。”
“都说不必言谢了,”林木兰摆摆手,神色坦然,“你我故人重逢,本该是高兴的事,何必总谢来谢去。说起来,王兄此次会试,感觉如何?策论题目可还顺手?”
“尚可。”王明远简单说了说其中一题,略提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交谈间,他却发现林木兰不仅听得专注,偶尔插话询问或点评,竟也切中肯綮,虽非科举正途出身的学子那般引经据典,但视角往往独特,透着股经实事磨砺出的敏锐与通达,对民生利弊、物产流通竟颇有见地。
他心中讶异,不由真心赞道:“林小姐果然见识不凡。这般历练与眼界,实在令人佩服。若论经世致用之学,怕比许多只知死读书的举子还要强上几分。”
“王兄过誉了。”林木兰摇了摇头。“不过是多跑了些腿,多看了几处地方,帮爹爹分分忧罢了。
不过她虽语气清淡,目光却投向亭外微漾的池水,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只是走得远了,见得杂了,便知道天南地北,水土不同,人活的法子、苦的根源,也都不一样。”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明远,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自嘲般的弧度:“有时候想想,人活一世,若总是守在一个地方,只认得头顶那四四方方一块天,未免……太可惜了。”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有些超出寻常女子该有的念头,但从她口中说出,却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动,不由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她确实与他所知的所有“闺秀”都不同。
不扭捏,不瑟缩,言谈间有见识,有主意,眼底深处更藏着一股不肯安分、不愿被框住的生气。
“林小姐见识胸襟,令人佩服。”他这话说得诚恳,不再只是客套。
林木兰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坦然,也有些许别的东西:“不过是些痴念头,让王兄见笑了。倒是王兄,如今金榜题名,眼看便是殿试、朝堂,未来前程万里,经世济民,那才是真正的志向。”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秦陕的风土,京城的见闻,旅途的琐事。
话语间,既有旧时相识的那点熟稔打底,又因着这几年各自不同的经历与成长,能听到些新鲜的、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王明远渐渐觉得,同她说话是件颇舒服的事。
她听得懂,接得上话,有自己的见解,却又不过分追问或显摆,分寸拿捏得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全然不将“男女有别”那套矜持束缚放在心上,态度磊落大方,倒让王明远心头那点因对方身份转变而残留的微妙不适,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正说着,先前那个小丫鬟翠儿又来了,在亭外福身道:“小姐,老爷让奴婢来问,可否请王公子往前厅用饭?老爷已备了席面。”
林木兰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起身:“叨扰许久,也该去向林老爷辞行了。今日能再遇故人,心中甚慰。改日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好。”林木兰也起身,送他出水榭,走了几步,忽然道。
“王兄日后还是叫我木兰吧,或者……如从前一般亦可。‘林小姐’听着,总觉生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下次我若穿男装去找你,你可别再认不出了。”
王明远失笑:“定然不会。”
回到前厅时,林万两和崔琰正相谈甚欢——主要是林万两在说,崔琰在听,时不时附和几句。
见王明远回来,林万两立刻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笑容满面:“王会元回来了?与小女聊得可还愉快?”
“林小姐学识广博,谈吐不凡,晚辈受益匪浅。”王明远客气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万两搓搓手,看起来高兴极了,“既然聊得愉快,那便留下用个便饭吧?我已让人备了席面,都是家常菜,王会元千万别客气!”
王明远拱手道:“多谢林老爷盛情,只是师母还在府中等候,晚辈还需回去向师母回话。且昨日放榜,今日想必已有同窗友人登门,晚辈久不在府中,恐有失礼数。改日若有机会,晚辈再登门拜访。”
他话说得周全,理由也给得充分。
林万两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也是,王会元如今是新科会元,应酬自然多。那老夫便不留你了。不过……”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亲热:“王会元日后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林家虽是从商,但在京城这些年,多少还有些人脉。你既叫我一声林叔,我便拿你当子侄看,千万别见外!”
“多谢林老爷厚爱。”王明远再次行礼。
林万两一直将三人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还站在门口不住挥手,直到马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一回府,林万两脸上的笑容就收不住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直奔后园。
林木兰还在水榭中,凭栏看着池中游鱼,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爹。”
“兰儿!”林万两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水榭,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你与那王会元聊得如何?爹看你们说了好一会儿话,是不是很投缘?”
林木兰看着父亲那副“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嫁出去”的表情,有些无奈:“爹,我与王兄是故友重逢,叙叙旧而已。”
“故友好啊!故友才知根知底!”林万两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发亮。
“兰儿,你看见没?那王会元,真是一表人才!模样周正,身姿挺拔,谈吐有度,不卑不亢!自己更是有真才实学,会元啊!这可是天下学子头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兰儿,你听爹的,昨日咱们是失策了,不该听你的把人送回去。”
“但今日他自己上门了,这就是缘分!天赐的缘分!你要是点头,爹明天就去找最好的媒人,上崔府提亲去!以你的人才家世,以他的前程才学,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林木兰安静地听着,等父亲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爹,王兄志在庙堂,心系天下。他的路,是科举入仕,是治国平天下。您觉得,他会愿意、或者说,他应该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困在方寸之间吗?”
林万两一愣:“这怎么能叫困?成了亲,他照样可以做他的官,奔他的前程!咱们林家还能帮他……”
“爹,”林木兰打断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王兄不需要林家‘帮他’。我与王兄,是故友,是知己。我们谈天说地,可以聊秦陕的风,聊南北的物产,聊他读过的书,聊我走过的路。但唯独不该是您想的那样。”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池中自由来去的游鱼。
“我也一样。”
“昨夜我也已经想通,我不愿困于深宫,看人脸色,朝不保夕。同样,我也不愿困于后宅,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看的世界。王兄亦有他的抱负和理想。”
“我们可以是同行一段路的友人,可以是遥相呼应的知己。但唯独……不该是您期盼的那种关系。”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语气柔和下来,却依旧坚定:“爹,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入东宫受苦。但我的路,我想自己选。”
“王家于我有恩,王兄于我是友。这份情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比什么都珍贵。您就别再费心了,好吗?”
林万两张了张嘴,看着女儿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满肚子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颓然低下头,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马车里,崔琰还在回味方才在林府的见闻。
“师弟,那林老爷……可真热情。”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啧,我怎么觉得,他像在相看女婿?”
王明远没说话,只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狗娃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道:“我也觉得。那林老爷,就差把‘想招三叔当女婿’写脸上了。”
崔琰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师弟,那位林小姐……真是当年那个小胖公子?”
王明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她。”
“只是……”
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水榭中那张清丽带笑的脸,和那双明亮、洒脱、不甘困于一隅的眼睛。
“只是我们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