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王明远细想,林老爷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先落在崔琰身上,笑容更盛:
“这位便是崔知府家的公子吧?哎呀,果然一表人才,俊朗不凡!跟崔知府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夫林万两,早年与令尊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崔知府风骨铮铮,老夫一直敬佩得很啊!”
他话说得热情,眼睛也看着崔琰,可王明远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林老爷眼角的余光,一直似有若无地扫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满意,还有一丝……热切?
崔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林老爷过奖了。晚辈崔琰,今日随师弟前来,叨扰府上了。”
“不叨扰不叨扰!”林万两连连摆手,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王明远。
这一转,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三分,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位……想必就是本届会试会元,王明远王公子吧?哎呀呀,昨日就听闻王会元才学冠绝,今日一见,果真是……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好!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几乎要凑到王明远跟前,上下打量,那眼神越发炽热,看得王明远后背都有些发毛。
“林老爷谬赞了。”王明远稳住心神,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晚辈王明远,今日特来拜谢林府昨日援手之恩。若非府上护卫及时相助,晚辈昨日恐怕难以脱身。”
“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林万两哈哈一笑,伸手虚扶。
“王会元太客气了!快,快里面请!崔公子也请!”
几人进了正厅。
厅内布置得同样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瓶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不像俗物。
分宾主落座,丫鬟立刻奉上茶来。
林万两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笑呵呵地看着王明远:“王会元昨日受惊了吧?那些人家,行事是孟浪了些,京中这些年也屡禁不止。不过王会元吉人天相,化险为夷,也是好事!”
王明远道:“全赖林府护卫机警。晚辈今日前来,一是当面致谢,二是奉上薄礼,聊表心意。师母也备了一份礼,嘱托晚辈一定送到。”
他说着,示意狗娃将礼单呈上。
林福上前接过,转递给林万两。
林万两扫了一眼礼单,脸上依旧笑容不变,语气客气道:“崔夫人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嗯,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这方古砚,看着就是老物件,崔夫人有心了。”
王明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林家是皇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古玩字画,在他们眼里怕也只是平常物件。
不过他也不多说,只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崔琰也跟着道:“是啊林老爷,昨日多亏了您府上的人,不然我师弟要是真被掳了去,我回去可不真不好交代!这份情,我们崔家也记着呢!”
林万两笑得见牙不见眼:“崔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咱们两家,说来也不是外人。老夫与崔知府有旧,往后啊,你们可以常来常往,千万别见外!若是不嫌弃,也不必再叫我什么林老爷了,叫我一声林叔便是!”
这话说得热络,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了。
王明远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林老爷厚爱,晚辈惶恐。”
“不惶恐不惶恐!”林万两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明远。
“王会元啊,昨日那等混乱,没伤着吧?可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请个大夫瞧瞧?我府上就有现成的大夫,医术不错!”
“多谢林老爷关心,晚辈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
林万两抚了抚胸口,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更亮。
“眼下要紧的是殿试!这可最是耗费心神!贤侄年纪轻,更需仔细保养。正巧,我这儿有些上好的五百年老参,还有些西域来的天山雪莲,最是补气宁神。回头就让下人包上,贤侄带回去,平日里切几片泡水喝,最是方便!”
王明远:“……”
用五百年老参和天山雪莲……泡水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稳,婉拒道:
“林……呃,林叔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殿试在即,当以清心专注为上,不宜峻补。家中师母亦备了寻常温补之物,足够用了,实在不敢受此厚赠。”
“也是,也是,崔夫人定然考虑周详。”林万两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话题却转得无比自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贤侄如此年轻有为,不知今年贵庚?”
“虚岁十九。”
“十九?好!正当其时,风华正茂!”林万两抚掌赞叹,紧接着便问,“如此年纪,不知……可曾婚配?”
“……尚未。”
“家中父母可还安好?兄弟几人?”
“家父家母安好,上有两位兄长。”
“哦……兄长可都成家了?做何营生?”
“大哥在家务农,二哥……在边关从军。”
“从军?好啊!保家卫国,男儿本色!王会元果然一门忠勇!”
林万两问得仔细,王明远答得谨慎。
可越答,王明远心里越发毛。
这问话的内容、这关切的语气、这越看越满意的眼神……怎么那么像……像在相看女婿?!
王明远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小丫鬟从侧门悄悄进来,走到林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福点点头,上前一步,对林万两道:“老爷,小姐那边遣人来问,可否请王公子移步后园水榭一叙?小姐说……与王公子是旧识,多年未见,想当面道谢并叙旧。”
林万两眼睛一亮,随即抚掌笑道,“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了正事!对对对,小女昨日还与我说,她与王会元乃是故人!只是昨日仓促,未曾来得及细说。”
他转向王明远,笑容越发和蔼可亲:“王会元,小女木兰,性子是跳脱了些,但最是重情重义。她说与你是旧识,那定然是错不了。她既想见你,你便随丫鬟去后园一趟?你们年轻人,自有话说,我这老家伙就不掺和了!”
王明远心中一动。
林木兰……
果然要见面了。
他起身拱手:“既然如此,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
“好,好!”林万两亲自起身,对那水绿比甲的小丫鬟道,“翠儿,好生引王公子过去,莫要怠慢。”
“是,老爷。”
王明远随着那叫翠儿的小丫鬟出了正厅,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进了后园。
林府的后园比前院更显匠心。
曲径通幽,假山叠石,一池春水碧波粼粼,岸边垂柳已抽了新芽,嫩绿一片。
池中央有座水榭,九曲回廊连通两岸。
翠儿引着王明远踏上回廊,走向水榭。
走得近了,王明远看见水榭中背对着这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墨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垂在腰际。
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能看出其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王明远脚步微微一顿。
这背影……清瘦,窈窕,与记忆中那个圆润白胖的“小公子”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他心中那点猜测,忽然又动摇起来。
难道……真的不是同一人?只是同名?或者其中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