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王明远刚起身,外间立刻传来窸窣动静,狗娃那颗大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三叔,你醒啦?”
“嗯。”王明远应了一声,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没睡好?”
狗娃挠挠头,憨憨一笑:“有点……老想着昨天的事,后半夜才迷糊着。”
他说着便推门进来,手里已经端着兑好的温水和布巾:“三叔你先洗漱,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师母昨晚就吩咐了,今早一定要让你吃好些,说是……说是压惊补神。”
王明远失笑:“我哪有那么娇气。”
“那不行!”狗娃一脸认真,“师母说了,就得听她的!”
等王明远洗漱穿戴整齐,狗娃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了。
一碗熬得糯糯的鸡丝参粥,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汤包。
“崔小叔那份我让人送他屋里去了,”狗娃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他说他昨儿跪祠堂跪得腿麻,今早得多躺会儿……不过师母说了,让他巳时前必须起来,陪三叔你去林家。”
王明远点点头,坐下慢慢吃着。
粥熬得正好,鸡丝撕得细,入口即化。汤包皮薄馅大,咬开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盈满口腔。
他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琢磨等会儿去林府该说什么、如何应对。
……
辰时末,崔琰果然一瘸一拐地来了。
“师弟……”他苦着脸,“我娘这回是真狠心,让我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现在还疼呢!”
王明远看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连累师兄了。”
“哎,跟你没关系,本身就是我的错。”崔琰摆摆手,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
“我娘说得对,我要是昨儿警醒点,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落在后头……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那些人家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人啊?”
狗娃在一旁闷声道:“反正以后我得跟紧三叔。”
崔琰深有同感地点头:“对,以后咱俩轮班,绝不能让你三叔落单!”
说笑间,崔夫人那边派了人来,说谢礼已经备好,放在前院马车上了。
王明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他穿了一身靛青直裰,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干净,衬得人身姿挺拔。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规规矩矩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不失读书人的文气。
“走吧。”他对崔琰和狗娃道。
三人出了院子,往前院去。
崔夫人已经等在二门处,见他们过来,目光先落在王明远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这身挺好,稳重。”
看到走路有些别扭的崔琰,崔夫人瞥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对王明远道:“谢礼我备了两份,一份是崔府的心意,一份算你个人的。”
“林府是皇商,寻常物件入不了他们的眼,所以我挑了几样雅致又不算太扎眼的东西——一方古砚,两块徽墨,还有一匣子上好的湖笔。。”
王明远躬身:“多谢师母费心,我也让狗娃备了些秦陕的土仪,应该周全了。”
崔夫人点点头,然后继续对王明远说道:
“去了林家,该谢的谢,该说的说,但也不必太过拘谨。你如今是会元,身份不同往日,该有的气度要有。琰儿——”
崔琰立刻挺胸:“娘放心!我肯定不给师弟丢脸!”
“我是让你少说话,”崔夫人毫不留情,“多看,多听,少插嘴。”
崔琰:“……哦。”
……
马车出了崔府,往城东去。
林府所在的麒麟巷,是京城有名的富贵地。
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能做到皇商这个级别,早已不是寻常商户可比。
巷子里高门大院一座挨着一座,青砖黛瓦,朱门铜环,气派得很。
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下。
王明远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门楣高阔,匾额上“林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前一对石狮子雕得栩栩如生,檐下挂着两盏硕大的绢丝灯笼,即便白日未点,也能看出其精致。
狗娃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扶有些不太方便的崔琰。
崔琰下来后,抬头看了看匾额,低声对王明远道:“这宅子位置好,离皇城不远,没点门路根本置办不下。”
正说着,林府侧门开了,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恰好走出,见到门外停着的马车和站着的三人,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忽然落在王明远脸上,顿了顿。
紧接着,门房里又窜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是昨日在贡院外护着王明远离开的汉子之一。
络腮胡汉子一看见王明远,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变成狂喜。
还没等王明远打招呼,他扭头就往门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老爷!王公子来了!王公子自己来了!”
那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惊得门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王明远刚要抬起来准备打招呼的手,僵在了半空。
崔琰和狗娃也愣住了。
那个管事模样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崔公子,王公子,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林福,是府上的管家,二位请随我来。”
很快,门内又快步走出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从崔府马车上往下搬谢礼。
林福侧身引路:“二位公子,请。”
王明远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
三人随着林福进了门。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宽敞,青石板铺地,两侧抄手游廊蜿蜒通向深处。
虽是商人宅邸,却并不显得俗艳,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雅致。假山盆景错落有致,墙角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檐下挂着的鸟笼里传来清脆的鸣叫。
刚走到前院正厅前的台阶下,里头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呀!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身材富态、面庞圆润的老者,笑呵呵地从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老者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皮肤白皙,眉眼舒展,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格外和气。
他步子迈得急,腰间挂着的玉佩跟着一晃一晃的。
王明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
这笑容,这体态,这走起路来乐呵呵的模样……怎么那么像他师父崔知府?
当然,师父是官身,气质更沉稳些。眼前这位林老爷,则更添了几分生意人的圆融和……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