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适时开口,温声劝解道:“师母息怒。此事确实怪不得师兄。贡院外人山人海,情势本就难料。
莫说师兄,便是学生也万万没想到,竟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此等‘捉婿’之事,且看那阵仗,不止一家,还颇有章法。
师兄当时也是心系几位同窗,想挤上前去探看情形,并非有意撇下学生。万幸故人之后及时援手,方才化险为夷。”
崔夫人听了王明远的劝解,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肃然:“你知道护着师兄,是你们师兄弟的情分。但他有错,不能不罚。知错认错是一回事,长记性是另一回事。”
她看向崔琰,决断道:“今夜你去祠堂跪着,好好静思己过。接下来一个月,用度减半,将《礼记》抄写十遍。望你经此一事,能记得教训。”
崔夫人语重心长,又带后怕:“往后行事,断不可再如此鲁莽轻率。今日是你师弟吉人天相,也是你的运气。若真有个万一,你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如何向明远的家人交代?你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是,娘亲的教诲,孩儿铭记于心,绝不再犯。”崔琰脸色发苦,却深知母亲是为他好,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崔夫人见他如此,心中那口气才算平了,这才又转向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彻底缓和下来:
“罢了,你们平安回来,便是最大的幸事。只是这‘榜下捉婿’的陋习,在京中某些高门大户间,确是屡禁不止。
多是为了抢先将那些出身寒微、却前途可期的才俊笼络至门下,手段……往往不甚光彩。你们日后行走,需得时时留心,多加提防。”
她略一沉吟,想起关键,这才问道:“对了,你方才说,是故人出手相助?究竟是哪一家?”
崔琰抢着答道:“娘,是皇商林家,说是与师弟有旧。”
“皇商林家?”崔夫人微微蹙眉,似乎在想是哪一家。
王明远补充道:“回师母,许是学生当年在秦陕地动时,家中曾偶然救助过一位林姓小公子,名唤林沐南。或许是他得知学生来京,又逢今日之事,故而出手相助。”
“林沐南?”崔夫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偏过头,看向侍立在她身侧的一位面容沉稳、眼神精明的老嬷嬷。
那嬷嬷立刻会意,俯身凑到崔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崔夫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再看向王明远时,目光里便多了些意味深长。
她缓缓道:“据我所知,京城皇商林家,产业颇巨,与内务府往来密切。但其主家一脉,似乎……只有一位独女,闺名唤作——林木兰。”
“林木兰?”王明远一怔。
林沐南?林木兰?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沐然,木兰……读音确有几分相似。
难道……当年那个白胖机灵、被他理所当然认为是“小公子”的孩子,竟是一位……小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回想当年情景,那胖公子虽作富家少爷打扮,但面容确实比一般男孩更显秀气。
崔夫人见他神色变幻,似有所悟,便也不再多言,只道:“罢了,此事内情如何,终究是林家之事。既然你们已安全脱身,便是万幸。”
“明日,我会备下一份厚礼,派人送至林府,代为答谢今日援手之情。你们今日也受惊了,且先回去好生歇息吧。看榜本是喜事,却闹得这般心惊胆战。”
狗娃一听可以走了,立刻如蒙大赦,轻轻扯了扯王明远的袖子,小声道:“三叔,咱们回院子吧,我给你做好吃的压压惊!”
王明远却并未立刻应允,而是上前一步,对崔夫人拱手道:“师母,林家今日援手之恩,学生感念于心。学生想,可否明日由学生亲自登门,前往林府拜谢?”
“一来,礼数更显周全;二来……学生也想当面问清楚,当年所救之人,究竟是否是林家之人,又是哪位。”
他需要确认,林沐南与林木兰,是否为同一人,这份疑惑不解除,总觉心中有结。
崔夫人略作沉吟,看着王明远诚恳坚定的神色,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无论当年救助之情,还是今日解围之义,你亲自上门道谢,确是该有的礼数。
我会让人备好谢礼。明日,便让琰儿陪你同去一趟林家拜访吧。他虽毛躁些,但对京城各家关系门路略熟,也能为你引见一二。”
崔琰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娘放心!我一定看好师弟,绝不再出岔子!”
“多谢师母,有劳师兄。”王明远行礼道谢。
三人这才告退,离开了气氛略显凝重的内堂。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狗娃忍不住又开始嘀嘀咕咕:“三叔,你说当年那个胖公子……不会真是个姑娘吧?这名字念起来都一模一样。”
“可我瞧着不像啊!哪家姑娘能那么……呃,富态?还那么大胆子,跟着商队到处跑?
会不会是林家别的房头的公子?或者是……嗯,话本里说的那种,私……”
“狗娃。”王明远出声打断了他的天马行空。
“慎言。林家之事,我们并不清楚,不可妄加揣测。是与不是,明日去了便知。”
“哦……”狗娃挠挠头,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滴溜溜转着,显然脑子里还在琢磨各种可能性。
崔琰倒是没多想,只拍着胸脯保证:“师弟放心,明日我定当个好向导。林府那边,我也听说过一些,虽是从商,但家风据说还算清正,与不少清流官员也有往来,应该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家。”
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狗娃自去小厨房张罗吃食,说要给王明远好好补补,压惊定神。
王明远独自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屋内炭火温暖,窗外天色渐暗,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却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暮色一点点浸染房间。
林沐南……林木兰……
这两个名字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若“林沐南”就是“林木兰”,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为何是“林小姐”派人相助?因为当年的“小公子”本就是女儿身。
为何能提前得知有人欲行不轨?林家作为大皇商,消息灵通,在贡院附近安排眼线探听动向,并非难事。
尤其是榜下捉婿这种“盛事”,有心人提前盯梢各热门人选,再正常不过。
只是……若真是如此,一位皇商独女,当年为何会女扮男装出现在遥远的秦陕?又经历了那样一场大灾?这其中,恐怕也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王明远轻轻吁了口气,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明日见面,总能解开一些疑惑。当务之急,是先诚挚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至于其他,则是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殿试了,这才是关乎他未来的最重要的事情。
窗外,狗娃已经兴冲冲地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静。
“三叔,快尝尝!我做了你最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