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这边,几人乘坐的马车碾过京城的石板路,缓缓朝着崔府驶去。
车厢里,暖炉散出的热气驱散了二月京城的寒意,却驱不散王明远心头那股后怕。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日在贡院门前那一幕幕——震耳欲聋的喧嚣,黑压压的人头,那几双从不同方向扫来的、如同盯上猎物的眼神,以及虎哥那伙人突然架住他时传来的力道。
若是没有林家提前布置的人手……
若是那几伙抢亲的真得了手……
王明远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心竟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前世在书上读到“榜下捉婿”这四个字时,只当是古人笔记里的趣谈逸闻,还曾笑着和朋友讨论过这种风俗的荒唐。
直到今日亲身经历,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风流佳话,这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强掳!
而且看那阵势,盯上他的还不止一家。
也是,他这会元的名头实在太响,家世又清白简单,对那些想要投资“潜力股”的权贵人家来说,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猎物。
“三叔!三叔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被他们伤着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啊?你说话呀!”
狗娃的大嗓门带着担忧,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他几乎整个人都凑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大手小心翼翼地在王明远胳膊、肩膀上轻轻按捏着。
那副紧张兮兮、上下打量的模样,活像是山林里最尽职的黑毛大猩猩在给幼崽捉虱子检查伤口,充满了笨拙却真挚的关切。
王明远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中那点残余的后怕也被这憨直的模样冲淡了不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狗娃粗壮的手臂,温声道:“我没事,狗娃,别担心了。那几位林府的壮士只是护着我离开,并未伤我分毫。”
“真的没事?”狗娃不放心,又仔细看了看王明远的脸色,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对面,但脸上随即又浮起懊恼和自责。
“都怪我!三叔!都怪我!我当时就不该去看什么劳什子榜!我就该一直守在你身边!要是……要是你真被那些不长眼的混账绑了去,我……我……”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显然是后怕到了极点。
这个从小力大无穷、心思单纯的侄儿,把保护三叔视为自己最重要的责任,今日的“失职”让他内心充满了煎熬。
忽然,狗娃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盯着王明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叔,我决定了!以后,只要出了咱自己家门,我绝不让你离开我视线三步……不,一步之外!谁敢再打你的主意,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那神情,仿佛是在发什么生死誓约。
王明远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知道跟侄子这憨直性子讲什么“不必如此”、“自有分寸”的大道理是没用的,只得顺着他的话安抚道:“好,好,三叔知道了。有你在,三叔安心。”
一旁的崔琰此刻脸上也满是浓浓的歉意和愧疚。
“师弟……”崔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之事,全怪我考虑不周。我只顾着高兴,又想着去探看同窗名次,竟忘了这京城还有‘榜下捉婿’这等腌臜事,更没打听清楚其中的凶险,一大早就催着你出门,险些……险些酿成大祸!我……我真是……”
他越说越惭愧,头也低了下去。
作为师兄,又是京城本地人,没能提前预警保护好师弟,还差点把师弟弄丢在混乱中,这让他实在无地自容。
王明远见状,连忙正色道:“师兄切莫如此说。此事怎能怪你?你我师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这‘榜下捉婿’之风,我也只是偶有耳闻,未曾亲历,更不知其猖獗至此。师兄你久在书院,性情爽朗,不知这些京城豪绅人家的龌龊手段,实属正常。何况今日我已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崔琰听了,脸上愧色稍减,但随即又垮下肩膀,露出一丝苦笑:“师弟你不怪我就好。不过……怕是回去要挨我娘的训斥,搞不好还得领家法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今日一早拉着你急吼吼地出门,除了想看榜,也是怕我娘唠叨……”
“她昨晚就念叨了半宿,说什么放榜日人多眼杂,要我务必跟紧你,多带些人手……我嫌她啰嗦,又想早点去占个好位置,这才……”
王明远看着师兄这副模样,心下了然,也有些忍俊不禁。
师母崔夫人心思缜密,关爱晚辈,早有所料,偏偏师兄是个跳脱性子,不耐烦这些细致叮嘱。
看来等会儿回府,少不得要在师母面前多为师兄说几句好话了。
思绪转到此处,他又不禁回想起刚才那惊险一幕,以及那几位自称“林府”的护卫。
当年秦陕地动,那个穿着绸缎衣裳、脸蛋圆乎乎、却临危不乱、处事老练的胖公子形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王明远暗自思忖,无论如何,对方今日援手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于情于理,都应当登门拜谢,一来谢过今日相救之情,二来,也好见见故人。
马车很快驶回了崔府所在的街巷,还未到府门,远远便看见已有丫鬟仆役在门口张望。
马车刚停稳,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便急急迎了上来,看到崔琰和王明远先后下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行礼道:
“两位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车夫传回消息后,夫人早已急得不行,让人去找了也没找到你们,吩咐了让你们一回府,立刻去内堂见她。”
崔琰闻言,肩膀明显地一塌,与王明远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狗娃也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看似和蔼、实则颇有威仪的崔师母心存敬畏。
三人不敢耽搁,跟着那丫鬟便往府内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堂。
只见崔夫人果然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虽端着茶盏,却并未饮用,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见到他们进来,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尤其在王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安然无恙,眼底的忧色才缓缓化开,但随即又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淡了下来。
“娘……”崔琰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师母。”王明远也紧随其后,躬身见礼。
狗娃则老老实实行了个礼,便退到王明远身后半步处站着。
崔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王明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明远,受惊了。可曾伤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明远忙道:“回师母,学生无恙。只是虚惊一场,劳师母挂心了。”
崔夫人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儿子,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仪:“琰儿,我昨日是如何叮嘱你的?放榜之日,龙蛇混杂,尤其明远新中会元,更需谨慎。”
“你倒好,不仅一早就催着人出门,到了那等混乱之地,竟还将明远一人撇下?若非有人相助,今日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
崔琰自知理亏,垂着头,小声道:“娘,孩儿知错了。是孩儿思虑不周,只顾着兴奋,忘了娘亲的嘱咐,险些害了师弟。请娘亲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