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贡院前的喧嚣落下帷幕时,靖安司的缇骑也在京城各处同时收网。
冯敬之等人刚被押走,几家会馆、书铺、赌坊和藏在民宅里的联络点便被撞开了大门。
从赌坊里负责替林景安收债的掌柜,到向举子兜售《实务备要》的书铺东家,再到混在人群中故意煽动士子情绪的落榜举人,一个都没有逃掉。
靖安司显然早有准备,那些人前脚被押进去,后脚便有人封门、清点账册,连墙缝、灶膛和床板下面都没有放过。
短短一个下午,靖安司几处大牢便塞满了人。
而审出来的东西,也让卢阿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首的冯敬之知道的并不多,第二次给银子的人也没有要求他做太多,只让他在春闱结束以后,带着那些多年落榜、对科举改制心怀不满的举子去贡院门前讨个说法。
若事情顺利,便把矛头指向周老太傅和王明远。
若有人闹事,也不必阻止,闹得越大,银子便越多。
至于人群中那些跟着起哄的人,有些是真的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有些则同样收了钱。
少的几十两,多的数百两。
最先喊出“清君侧”的那名年轻举子,足足收了两千两银子。
他原本只是个自知今科无望、连回乡盘缠都快拿不出来的落魄举人。
对方告诉他,只要在人群最愤怒的时候喊出那三个字,便能拿到两千两。
两千两,足够他买田置宅,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所以他喊了。
可他显然没有想过,那三个字不是一句普通口号。
谋逆、煽乱、冲击贡院。任何一条,都足以要他的命。
其他收了钱、跟着煽动的举人,即便能够保住性命,最低也要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入科场。
至于冯敬之,他明知有人利用天下士子,仍旧为了银子召集举人、散播流言,还险些引发贡院暴乱。
他能不能活着走出靖安司,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但这些还只是最外面的一层。
顺着林景安的赌债,靖安司找到了城西一家赌坊,赌坊掌柜的供出了一名替人放印子钱的牙人,牙人又供出了一家售卖旧书的铺子。
那家书铺表面上卖的是历年科举文章,暗中却负责向各地会馆传递消息。
再往下查,运送书册的车夫、替书铺刻印的匠人、负责收账的管事,甚至还有两名在宫中当差的内侍,也被一并牵了出来。
礼部、国子监、都察院和宫中,接连有人被带走。
有些人只是收了银子,替人传过一两封信,有些人则暗中做了几年。
还有几名官员,平日里一口一个圣贤道理,进了靖安司以后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撑住,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抄家,是流放,是儿孙跟着自己一起完蛋。
卢阿宝也没有给他们串供的机会。
所有人分开关押,同一个问题,分别询问。
谁在撒谎,谁漏了什么,只要把几份供词放在一起,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短短两日,靖安司抄出的银子便装了十几口大箱,牵连出来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可卢阿宝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此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因为靖安司看似查出了许多东西,可真正有用的东西,几乎没有。
赌坊的人只知道有人花钱让他们盯上林景安。书铺掌柜只知道有人把印好的册子送到铺中,再许诺每卖一本便分他多少银子。
那些收钱闹事的举子,见到的也全都是不同的人。有人见的是落魄书生,有人见的是行商,有人见的是客栈伙计,还有人甚至只是在约定好的破庙里拿到一封信和一包银子。
结合后来又发现的线索,卢阿宝敏锐的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仿佛没有任何联系。
就算偶尔有一条线能往上追,也只会牵连出某个本来就手脚不干净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的收过商人的银子,有的卖过官职,还有的与地方豪强来往密切。可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与灰雀真正的关系。
甚至连这些官员自己,都不知道灰雀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人愿意给银子,愿意替他们遮掩旧案,或者能帮他们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等他们回过神时,已经被人捏住了把柄。
卢阿宝在靖安司里坐了一夜,将所有口供、书信和银票来路重新看了三遍。
天快亮时,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这一次,不是靖安司顺着线索查到了这些人,而是……有人故意把这些人送到了靖安司面前。
对方早就知道哪些官员不干净,也早就算准了这些人一旦被抓,必然会牵连出更多贪腐、卖官和受贿之事。
靖安司抓的人越多,查到的脏事便越多。
可越是这样,真正属于灰雀的痕迹,便越容易被淹没在这些烂账之中。
想到这里,卢阿宝不敢耽搁,立刻入宫求见。
……
皇宫,偏殿内,萧昭翊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前。
卢阿宝单膝跪地,低着头说道:“陛下,臣无能。”
“靖安司已抓获涉案之人三百七十三名,牵连官员二十一人,宫中内侍四人,查封赌坊三家、书铺八家、会馆五处。”
“可这些人无论知道多少,最终都只能追到一名中间人。而那些中间人,要么早已离京,要么根本就是假身份。”
“臣顺着几条线继续查下去,发现对方留下的痕迹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专门留给靖安司查的。”
卢阿宝把额头重重贴在地上。
“臣没有查到灰雀,请陛下降罪。”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昭翊没有发怒,也没有让他起来,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一个个被标记出来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不是你无能。”
卢阿宝抬起头。
萧昭翊慢慢走到御案前,翻开最上面那份供词。
“是这只灰雀,太了解靖安司了。”
“他知道你们会从林景安的赌债开始查,也知道你们会查书铺、会馆和那些收钱煽动的举子,所以……他提前替你们铺好了路。”
“每一条路上,都放着几个人,几封信,几本账册。你们只要沿着路往前走,便能抓到人,也能查到案子。”
“可等你们走到尽头,才会发现真正想找的人,根本不在那里。”
卢阿宝脸色有些难看。
“陛下的意思是,这次贡院之乱,从一开始便是对方主动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