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莽从外围警戒位收枪回来,看见夏启蜷在床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把重机枪靠在身侧柜壁上,走到牛涛身边,压低嗓门。
“牛队,什么情况?”
“辐射反应。”
牛涛解释道。
“地表暴露加上精神力透支,免疫屏障破了,辐射渗进去了。”
张一莽手指不安地攥了一下。
“严重吗?”
牛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把夏启扶正,让他靠在行军床的折叠支架上。
夏启的脸色很差。
潮红褪去之后,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白,冷汗还在往下淌,内衬的领口已经湿透了一圈。
但他的呼吸正在趋于平稳。
龙战峰单膝半蹲在行军床的另一侧,一只手虚扶着夏启的后背,没有施力,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撑住他的姿态。
干呕的频率降下来了。
夏启抬头,缓了几秒钟。
“我能开门。”他的声音沙哑。
牛涛蹲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接话。
“不影响吗?”
“嗯。”
夏启晃了晃脑袋。
“开门不吃空间精神力,走的是另一条线路,我试过很多次了。”
他停了一下。
“扶我站起来。”
龙战峰从侧面伸出一只手,夏启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抖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牛涛站起身,转向所有人。
“收营,五分钟,带走所有物资,地面不留任何痕迹。”
没有人废话。
九个人分头行动。
帐篷拆解、防潮垫卷收、照明设备断电回收、小型发电机关机封装。
张一莽抱着重机枪走到牛涛身边,嘴唇动了动。
“牛队。”
牛涛正在把最后一箱检测耗材封口,头也没抬。
“说。”
张一莽咽了口唾沫。
“让我留下。”
牛涛的手停了。
张一莽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
“四层那些东西太重要了,聚变单晶、数据介质、功能模块,咱们才扫了一间半,后面还有好几扇门没开。”
“这地方零辐射、恒温、没生物威胁,我一个人蹲在三层坡道口,带够口粮和弹药,守到你们下次来接我...”
“不行。”
牛涛的声音干脆利落。
张一莽急了。
“牛队你听我说完...”
但他没有退。
“咱不能全撤。”
“里面的东西价值多大你比我清楚!全撤了,等冷却完再来,谁知道要等几天?十天?二十天?”
“万一下次来的时候这地方塌了呢?万一有别的东西闯进来把里面翻了呢?”
他一连串问题甩出来,胸膛起伏。
旁边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牛涛没有立刻回答张一莽的问题。
他在想。
张一莽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地下设施是他们在第二世界发现的唯一高价值目标。
四层密封门后的储存空间里,聚变单晶的存量、数据介质的种类、那些远超地球科技水平的功能模块,任何一样带回基地,都足以让整个科研团队疯狂。
全员撤离意味着放弃守护。
冷却期的长度不可预测。
万一期间发生不可控事件,这批物资的损失将无法估量。
是留人?还是撤退?
牛涛的右手拇指在枪托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在权衡。
“都撤。”
声音从侧面传来。
所有人的头转向同一个方向。
夏启靠在行军床的支架上,右手撑着折叠椅的扶手,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半边身体上。
他的脸色仍然很白,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被汗浸透了半边。
“张一莽,都撤。”
张一莽转向夏启,嘴巴张开。
夏启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咳...你说的问题我都想到了...东西重要,设施重要,下次冷却时间不确定,中间可能出变数。”
他吸了一口气。
“但你漏算了一个东西。”
“什么?”张一莽问道。
“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卫星的地表暴露了将近四十分钟。”
夏启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现在没倒,不代表你安全。”
张一莽有些疑惑。
夏启继续说。
“我出症状是在暴露后大概三十二个小时,你的身体素质比我好,扛得住的时间可能更长。”
“但扛得住不等于没事。”
“你留在这里,没有时空门给你兜底,一旦辐射累积到临界点,你没有任何医疗手段可以处理。”
夏启停了一下。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行军床的支架管,忍住胸中的咳嗽。
“这颗卫星的辐射不是地球上的核辐射,孙镇的检测仪只能测环境值,测不了这种辐射对人体的具体侵蚀方式,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据。”
张一莽还想挣扎下。
“那东西怎么办?就这么丢在这里?”
“不是丢。”
夏启的声音平了下来。
“是暂时放弃。”
“我们已经带走了大部分样本。”
“这些东西带回基地,够教授们研究很久了。”
他停顿了一秒。
“足够了。”
张一莽沉默了,没有发出声音。
王闯从载具车壳旁直起身。
“夏启说得对。”
王闯迈步走到张一莽身边。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等于零,地表辐射的类型不明,地下设施的防御机制不明,那条隧道尽头的能量场不明。”
“莽夫,你觉得你一个人加一挺重机枪,能应对多少种‘不明’?”
叶轻舟从另一侧走出来,补充道。
“退一万步说。”
“假设辐射你扛得住。”
“这颗卫星上的生物呢?”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张一莽。
“三头鳞狼,5.8毫米步枪打不穿表层鳞甲,最后是火箭弹靠内部震荡波才解决的。”
叶轻舟偏了一下头,朝走廊深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四层密封门后面还有什么东西,谁都不清楚,我们打开了两扇门。”
“你怎么知道第三扇门后面装的是物资?”
叶轻舟停了一下。
“万一装的是活物呢?”
张一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叶轻舟继续往下说。
“这里的建筑材料,我们用战术刀撬不动、用撬棍砸不出痕迹。”
“科技等级差了不是一个量级。”
叶轻舟把笔记本拍了两下。
“我们带来的武器,在这个世界只是‘勉强够用’的程度。”
他看着张一莽的眼睛,语调始终没有变化。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守的不是前哨站,是一座你连门都关不上的空壳。”
张一莽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是不甘心。
转身就走,每走一步都像在割肉。
“张一莽。”
夏启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张一莽抬起头。
夏启看着张一莽的眼睛道。
“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你在四层的时候怎么劝我的?”
张一莽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说:这地方跑不掉,东西也跑不掉,下次来还在这里。”
他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张一莽的后背绷了一瞬。
夏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坚决。
“我不会把任何一个人丢在一个我连救都救不了的地方。”
这句话砸在地上,营地里彻底安静了。
张一莽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淤积的所有不甘心全部吐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行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挤进了一丝耍赖的语气。
“那下次来,我申请第一个进门。”
夏启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眼底是实打实的暖意。
牛涛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右手拇指还搁在枪托侧面,来回摩挲的动作停了。
张一莽站在原地,嘴巴闭得紧紧的,重机枪枪管朝下,一动不动。
王闯站在张一莽旁边,双臂环在胸前,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牛涛的回答。
夏启靠在行军床支架上,右手撑着折叠椅扶手,身体的重量压在右半边。
他没有催促。
但他知道牛涛在犹豫什么。
留人守物资,有道理。
全撤保安全,也有道理。
两个选项都对,所以才难选。
战场上最折磨人的不是没有选择,是两个选择都说得通,但你只能选一个。
夏启没有让牛涛为难。
他开口道。
“牛队。”他声音有些沙哑。
“秦老出发前说过一句话。”
牛涛的脚转了半步,面向夏启。
“遇到抉择的时候,听我的。”
夏启的右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撑住身体。
“这就是抉择。”
“我的决定是,都撤。”
营地里安静了三秒。
牛涛的右手从枪托上移开。
“收到。”
两个字,干净利落。
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没有“再想想”。
军人的服从,在这一刻体现得毫无杂质。
牛涛转身,面向所有人。
“全队听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员该有的节奏,快、准、不拖泥带水。
“三分钟内检查地面,不留任何痕迹。”
“撤离方案调整,现在说一遍,只说一遍。”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第一,营地所有物资,全部打包,不留一颗螺丝在地面上。”
“第二,时空门就在这里开。”
牛涛停了半秒,抬手指了一下营地正中央那块最开阔的地面。
“在这个位置。”
张一莽愣了一下:“不上地面?”
“不上。”牛涛的回答干脆。
张一莽皱眉:“为什么?”
牛涛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夏启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再承受任何地表暴露。”
“从二层到地面,最快路线要穿过一层停车场、上坡道、出地面,全程最少四分钟。”
“四分钟地表暴露,加上他现在免疫屏障已经被击穿的状态。”
牛涛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后半句是什么。
张一莽的嘴闭上了。
牛涛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时空门开启后,夏启把营地剩余物资收进维度空间。”
他停了一下。
“如果收纳过程中他精神力再次崩溃,倒了。”
牛涛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门已经开着,在这里倒,我们扛着他走两步就进时空门。”
“时空门修复机制会处理剩下的事,物资丢在地上没收完,无所谓,人进去就行。”
“但如果夏启连门都没来得及打开,就倒了。”
牛涛的声音一沉了。
“那就是最坏的结果。”
“没有门,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守着他,等他自己醒过来重新开门,或者强制开门,但万一醒不了...”
牛涛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一莽的手指在重机枪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再问。
王闯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
“莽夫,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那为什么不在三层开’?”
张一莽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没想。”
“你想了。”
王闯的语气很肯定。
“三层零辐射,是比二层更安全,但三层到二层的坡道窄、陡,装甲车开不上去。”
他偏了偏头。
“夏启要是在三层开门,物资就要搬下去,然后...”
“行了行了。”张一莽打断他,“我说了我没想。”
“你皱眉了。”
“那是冷的。”
王闯没有接话。
牛涛扫了两人一眼。
“别扯了。”
他的手指在战术手表上按了一下。
“现在计时,三分钟,所有物资打包完毕。”
“帐篷、防潮垫、照明设备、发电机、检测仪器、备用弹药、口粮、水壶。”
他的手指朝营地正中央的空地一点。
“全部集中到这个位置,码好。”
“时空门开在物资堆正前方两米的位置。”
“夏启开门之后,先站在门口,用空间把物资收走。”
“收完,走进去。”
“如果他中途倒了...”
牛涛转向张一莽。
“突鹞,你负责抬。”
张一莽点了一下头:“收到。”
牛涛又转向凌枭。
“门开之后,你第一个进去,确认对面安全。”
凌枭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点太阳穴。
收到。
牛涛最后看了一眼手表。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