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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乎是在落日平原的另一侧。
从一处高大的岩穴上眺望，仅能看到地平线上还剩下小半边的太阳。
暗红色的余晖贴着大地铺开，将一块块棱角分明的岩石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说是岩穴，其实都有些抬举这里了。
没有洞口，没有石门，更没有什么能够遮风挡雨的完整穹顶，只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岩石胡乱堆积在一起，里面倒是勉强空出了一片能落脚的地方。
在这片场地中央。
那尊先前高达百米的合道境岩魔，此刻已经收敛了庞大的本体，化作一名身高三米左右的壮汉。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依旧像是一堵厚重的岩墙，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暗沉的灰褐色，一道道岩纹顺着粗壮的手臂一直延伸到指尖。
此刻，这名岩魔壮汉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死死盯着面前的擎山。
“上古血脉……”
他低声开口。
“竟然真的是上古岩魔血脉……”
壮汉的拳头一点点攥紧，粗大的骨节接连发出“啪、啪、啪”的爆响。
而在他面前。
擎山正躺在一座由六种不同颜色岩石围成的阵盘中央。
赤、黄、黑、白、青、灰。
六种岩石彼此间隔，围成一个规整的圆，每一块岩石表面光芒彼此勾连，最终在阵盘上方形成了一层奇特力场。
擎山的双手双脚，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在地面上，整个人摊成一个标准的“大”字。
别说翻身，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可他也没有挣扎。
连眼睛都死死闭着。
好像只要他不睁开眼，就能永远不用面对落日平原上荣静被岩刺洞穿的那一幕。
“哥。”
沉重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又一名岩魔化身的壮汉走到岩魔首领身旁。
和三米高的岩魔首领相比，他的体型明显小了一号，可那也只是放在岩魔一族内部比较。
真让普通人站到他面前，依旧只能仰头看见两块跟磨盘似的胸肌。
小号壮汉先是顺着自家兄长的目光看了看阵盘，又抬起一根粗壮手指，难以置信地指向擎山。
“你说上古岩魔血脉？”
“这小子？”
他的脸上一副十分生硬的见了鬼的表情。
岩魔首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崩，“错不了。”
“他奶奶了个锤子的。”
“怪不得刚刚在平原上，那些原本沉睡在大地深处的血脉痕迹会被唤醒。”
小号壮汉呆了几秒，眼睛逐渐瞪圆。
“哥。”
“咱爹以前是不是说过，爷爷那时候被人族抓走过？”
“就是因为那一次，咱们这一脉传承的上古血脉才突然流失，后面出生的族人一个比一个弱。”
他说着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擎山身上，岩石般的脸肉眼可见地狰狞起来。
“合着——”
“就是因为他？！”
阵盘中央。
擎山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压根没有听到身边的声音。
岩魔首领摇了摇头。
“不是他。”
“应该是他祖先那一辈。”
“那不还是一回事？”
小号壮汉猛地转过身，两个拳头重重撞在一起。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岩穴内炸开。
“你看我捶不死他！”
“要不是咱们这一脉丢了血脉，哥你这种天才，也不至于熬到现在，眼瞅着都快老死了，才好不容易突破合道境！”
“还有咱爹！”
“还有爷爷！”
“多少族人卡在境界上，一辈子都没能再往前一步？”
小号壮汉越说越气，身上的岩纹一条接着一条亮起，粗重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卷起地面一片灰尘。
“哥，你说怎么办？”
“是把他拧成汁，还是压成饼？”
他说话的时候，一根接着一根按动自己的手指。
噼里啪啦。
炒豆子一般的骨节爆响接连响起。
岩魔首领盯着躺在地上的擎山看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摇头。
“不必。”
“我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
小号壮汉愣了一下。
“就这么算了？”
“老一辈的恩怨，跟这小子无关。”
岩魔首领低头看向擎山胸口。
即便隔着皮肉，他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上古岩魔血脉正在缓慢流动，每一次气血运转，都会与周围六色岩石产生细微的共鸣。
“而且。”
“这个人类已经与岩魔血脉彻底融合。”
“我们取回血脉之后，他的身体失去支撑，怕是也活不下来。”
岩魔首领声音低沉。
“没有必要再折辱他。”
小号岩魔沉默了两秒。随后，他满脸感慨地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
“哥。”
“你就是心好。”
说完，他转过头，冲着阵盘中央喊了一嗓子。
“喂！小子！”
“你有什么遗言没有？”
声音在岩穴之间来回震荡。
擎山没有回应。
他现在压根不关心身边这两个石头精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什么上古血脉。
什么祖辈恩怨。
什么拿回属于岩魔一族的东西。
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只知道。
荣静死了。
死在了岩魔一族手里。
最后那一刻，她甚至还冲着自己笑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到荣静笑的如此温柔。
温柔得让擎山现在只要稍微回想，胸口便像是被人用一块生满倒刺的巨石反复碾过，连呼吸都疼。
从小到大。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种族。
也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血脉。
要不是因为他体内流着岩魔的血，这些岩魔根本不会出现。
荣静也不会为了追上来救他，独自冲向四名九霄境巅峰岩魔，更不会在重力场里耗尽元力，被那根岩刺贯穿身体。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身该死的血脉！
“问你话呢！”
小号岩魔又喊了一声。
擎山紧闭的眼皮终于动了动，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憨气的眼睛，此刻已经通红一片，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爬满整个眼球。
擎山费了不少力气，才在重力场的压制下，将脑袋一点点转向岩魔兄弟。
然后。
无比亲切地问候了岩魔兄弟两人的一整本族谱。
从祖宗十八代一路问候到未来十八代。
中间内容丰富，感情充沛，层次分明。
既有对岩魔一族生活习惯的合理质疑，也有对他们石头脑袋内部构造的深入探讨，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对其血脉延续方式的大胆猜测。
骂到最后。
“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被他狠狠吐向两名岩魔。
只可惜。
在重力场之下，这口承载着擎山全部愤怒的浓痰，才刚刚飞出去几厘米，便极其不给面子地直线下坠，“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自己脸旁边的地面上。
“……”
“……”
岩魔兄弟俩全都愣住了。
显然，他们以前没有什么机会，系统学习人类这门博大精深的语言艺术。
尤其是擎山刚刚那一长串内容。
语速快，情绪足。
部分词汇更是组合得天马行空，让两个石头脑袋一时之间压根没能处理过来。
足足过了好几秒。
小号岩魔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在骂我们？”
岩魔首领沉默了一下。
“应该骂得挺脏。”
小号岩魔身上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
先是岩纹，然后是手臂。
最后连整张岩石脸都红得发亮，远远看去，几乎原地完成了从岩魔到炎魔的跨物种演变。
“哥！”
“你别拦着我！”
“让我捶死他！！”
小号岩魔卷起根本不存在的袖子，大步朝着六色石阵走去。
他浑身热气直冒，身上放两片肉片就是现成的岩板烧。
“我保证下手有分寸！”
“一滴血也溅不到外面去！”
然而。
才刚走出两步，一只大手便横在他的身前，将他拦了下来。
“哥！”
岩魔首领没有理会弟弟，只是看着阵盘中央双眼通红、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擎山。
他看得出来。
擎山的敌意，并不只是因为自己被抓，更不只是因为即将失去血脉、可能死在这里。
这个人类真正痛恨的，是落日平原上的那一幕。
岩魔首领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那个人族女娃，并没有死。”
阵盘中央。
擎山原本还在咬牙用力，试图抬起脑袋，继续对着小号岩魔骂上几句。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突然僵住。
“你说啥？！”
擎山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短短三个字，几乎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不可能……”
“俺亲眼看见……”
“那根岩刺马上就……”
擎山死死盯着岩魔首领，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在重力场下艰难起伏。
他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生怕眼前这个石头精只是随口编出一句话骗他。
岩魔首领缓缓点头。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最后关头，重曦族的老头子出手，救走了她。”
重曦族？
擎山不知道那是什么种族。
可他听懂了最重要的几个字。
救走了她。
荣静还活着！
擎山绷紧到近乎僵硬的身体，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后脑勺“砰”地一声重新落回地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笑。
可一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难听的呜咽。
“好。”
“活着就好……”
可就在这时，岩魔首领再次开口。
“不过。”
“那女娃落在重曦族的手里，还不如死在岩刺上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