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铺着深色花纹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洗手间里亮着白炽灯,比包厢亮上许多。
虞霏先出来,站在洗手台前冲手。
苏曼过了一小会儿也出来,站在她旁边,慢慢冲手。
水声哗哗响,白色灯光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霏霏。”苏曼轻声问道,“你后悔去当练习生吗?”
虞霏一愣,她有些诧异,不明白苏曼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看着镜子里苏曼被水雾模糊了一点边角的脸,微微一笑。
“累是累,难也难。但我没后悔过。”
虞霏把纸巾捏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苏曼。
“我那时候要是不去,现在才是真的后悔。会一直想,如果当年拼了一把,现在是不是就站在舞台上了。”
她有些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苏曼摇头,也抽了张纸,低头擦着手指。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和虞霏不一样。虞霏敢走,也走了。
她一直不敢。怕母亲失望,怕家里反对,怕一个人在国外撑不下去。
可这些怕,在今晚忽然没那么重了。
也许是方野唱的那首歌,也许是虞霏跳舞时眼里的光。
她想试试了。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自己往里走一遭。
她想去皇家音乐学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个人在她胸腔里用力拍门。
“苏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虞霏轻轻问了一句。
“没有。”苏曼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今晚特别开心。好久没这样了。”
“开心就好。”虞霏也笑,“你开心,我们都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
苏曼走到点歌台前,点了一首《最初的梦想》。
前奏响起来,她拿着话筒,走到茶几前,没坐着。
这首歌她很久没唱了。
第一次唱的时候还是初中音乐课,那会儿她只觉得旋律好听,歌词里的“跌倒”和“爬起”离她很遥远。
可现在不一样。
她唱得很用力,第一句就比平时亮了不止一个度。
蒙诗诗和宋千瓷被带动起来,都站起来跟她一起唱。
方野坐在沙发上,抬头看苏曼。
屏幕上的光照在苏曼脸上,像铺了一层冷白色的雾。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和以往不同。
方野忽然觉得,今晚的苏曼很不一样。
像一只在笼子里待了太久的鸟,忽然开始用翅膀撞笼子。
一下又一下。
不觉得疼,因为自由在笼子外面。
音乐能传递很多东西。
有时不需要说,只要唱出来就够了。
众人一直唱到天黑。
走出KTV时,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外面冷得厉害。
蒙诗诗裹紧外套,说:“下次再约。等你们回来,我们唱个通宵!”
宋千瓷笑着说:“好呀”。
虞霏说:“我尽量一年回来两次。不过下次回来估计没这么快。可能得五月份 了。”
宋千瓷“呀”了一声,抱着她:“你可得说到做到。五月我等着你。”
虞霏说:“放心吧。我提前申请。争取多请两天假。”
苏曼站在蒙诗诗旁边,把围巾绕了一圈,呼出一口白雾。
方野挥手跟她们道别。
蒙诗诗的车先走,宋千瓷和方野打了辆出租回四合院。
车子沿着长安街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玻璃上滑过去。
宋千瓷靠在座椅里,起先还跟方野说话,后来就慢慢静下来了。
她的脑袋靠在车窗边,眼睛半眯着,像在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苏苏今晚特别不一样?”
方野偏过头。
他原以为宋千瓷会跟他聊唱歌的事,或者问明天什么安排。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苏曼。
“怎么说?”他问。
“她唱《盛夏的果实》的时候,我还没太大感觉。可后来唱《最初的梦想》,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宋千瓷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
“哪样?”
“平时她唱歌也很好听,但都收着。今晚她是放开了唱的。尤其到副歌那里,她像在喊话,不是唱给我们听,是唱给她自己听。”
宋千瓷顿了顿,说:“你懂吗?就那种,我给自己打气的感觉。”
方野没接话。
宋千瓷又自顾自往下说:“我感觉她有什么心事,只是没跟我们说。”
她犹豫了下,偏过头看向方野,“方野,你比我聪明,你说,苏苏会不会是想去做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方野摇摇头。
宋千瓷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她今天就像...就像...”
方野想起KTV里唱歌的苏曼,唱歌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眼睛里那簇不算亮却不肯灭的光。
“像笼中鸟挣开了一个口子。”
宋千瓷一愣,转头怔怔地看他:“你也有这种感觉?”
方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不了解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你没想多。”宋千瓷摇头,“我也感觉到了。她今晚唱那首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不一样了。”
“今晚她唱歌,是唱给自己听。那种感觉很强烈。她一定下了什么决心。只是她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宋千瓷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担心她。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放。
高兴了不吭声,难过了也不吭声。真要做什么决定,大概也不会跟任何人商量。”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她今晚特别好看。真的。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方野没回答,他能明白宋千瓷说的,但不太好接话。
出租车拐进胡同前的一个路口,路灯光变得昏黄。
他忽然想,苏曼今晚确实和平时不一样。像乌云裂开了一道缝,有光漏下来。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那束光,总归是好的。
“也许她只是找到了一点方向。”方野说。
“最好是。”宋千瓷喃喃道,“她值得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
宋千瓷问道:“你说,我明天要不要问问苏苏?”
方野摇摇头:“我不确定。我认识她的时间短。你认识她这么久,应该了解她的。”
“有些人,刚认识,却像认识了很久。”宋千瓷认真道,“红颜知己,就是这种感觉。明明说不清哪里懂,可你就是知道。”
方野:“???”
方野转过头,愕然地看着宋千瓷。
红颜知己这四个字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说着说着,扯到红颜知己上去了?
他不太确定宋千瓷是不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在感慨。
他觉得应该是后者,毕竟不管怎么说,他和苏曼怎么都算不上红颜知己。
宋千瓷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眼里浮现一抹担忧。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方野付了车费,和宋千瓷一起往里走。
“有点滑,慢点走。”
“嗯。”宋千瓷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挽住方野的胳膊。
走了没多远,宋千瓷忽然喊了一声“方野”。
“怎么了?”
宋千瓷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方野。
“如果苏苏到时有麻烦,我们帮帮她吧。你比较聪明,处理事情也比我周到。”
方野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好。”
宋千瓷露出笑容,眼中的忧虑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