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压在战车装甲外侧,像一层稠血。
履带碾过惨白骨林,骨节接连断开,声音贴着车身震动。
车厢角落,三十七名第三战团幸存者裹着锡箔毯,挨在一起取暖。
工兵班长盯着车顶那排全功率运转的净化灯,喉结滚动。
以往进入灭世级副本,能源比命还紧。
净化灯要挑着开,医疗舱也得算着用。
现在的战车里,空调维持着二十四度,自动制药机还在全功率提纯血清。
班长搓了搓手。
“江指挥,咱们这能源消耗,是不是太浪费了?还有九十六公里要走。”
江逾白靠在指挥椅上,手里抛着刚挖出的灰脉神经节。
“浪费?”
他连眼皮都没抬。
初瑶站在旁边,小手抓着雪白裙摆。脚下齿轮轴心持续转动,幽蓝光晕沿着战车内部的能源管线流动。
“哥哥,回路通量只占百分之四。”
初瑶抬头看向班长,声音软糯。
“你们觉得冷,初瑶可以把加热功率再翻十倍哦。”
班长闭紧嘴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行了,收起你那套穷病。”
绯红从机械台上跳下,八条金属蛛腿敲在合金地板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盯着全息星图,两颗小虎牙磨得咯咯作响。
“有老六兜底,弹药和供能全是死循环。”
绯红抬手指向沙盘上标红的矿洞坐标。
“旧断层矿洞地势低,洞口窄。上次咱们在那里埋了四万颗雷,这次过去,直接把防线扩成三倍。”
江逾白把神经节扔给青囊。
“改得怎么样了?”
“硬件重组完成,波段转译程序正在加载。”
青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双手在终端上敲出一片残影。
“红雾能够屏蔽人类军频,却挡不住尸群自身的血管网络。我把接收器接入战车主雷达。”
沙盘光影扭曲。
原本漆黑的三维地图逐层铺开,密密麻麻的红点沿着血管般的网络成片亮起。
屏幕边缘,红码连续跳动。
战车立刻停住。
履带在冻土上犁出两道半米深的沟壑。
“前方六百米,高频战斗余波残留。”
青囊盯着雷达。
“没有生命源,只有能量余温。”
舱门升起。
江逾白踏上霜律铺出的冰阶,靴底停在冻土上。
雾气被风扯开,前方密集的骨林已经被削成一片半径百米的空白扇区。
扇区中央,一道半米宽的沟壑撕开冻土。
沟壑边缘挂着未散的冰霜。
江逾白蹲下,手掌贴住裂缝。
大秦国威独有的压制感顺着土壤往上透。
“主母的枪意。”
青囊站在他身边,机械眼框投下扫描光束。
“残留度百分之十五。交战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她遭遇了四阶尸群合围。”
“大嫂遇袭了!”
炽焰扛着炮管,从车顶探出脑袋。
正红披风被风吹得笔挺。
“大哥,坐标在哪?本大爷现在就去把那群烂肉轰成渣!”
江逾白站起身,顺着枪痕向北望去。
三道枪痕排得整整齐齐,像三条平行切线,最后停在一块巨型头骨前。
头骨表面,留着一个倒悬十字。
工兵班长带着几名士兵端枪跑来,呼吸又急又重。
“江指挥,乌兰将军肯定沿北面突围了!咱们赶紧追,按脚程要走两个小时,战车全速压过去,半小时就能接应上!”
“不用追。”
江逾白拍掉手套上的冻土,转身走向战车。
班长停在原地。
“那是她留下的暗号。”
江逾白踏上阶梯。
“倒十字的意思是,别管老娘,去干正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江逾白停住脚步,侧过头。
“她能留下这么规整的枪痕,说明当时的局面还在她掌控里。带着几十号人,她没法高速机动,所以给我留了信号,让我别过去添乱。”
青囊面前的终端发出尖锐蜂鸣。
“局域网截获新波段。”
青囊立刻放大声频。
刺啦作响的电流填满车厢,粗重喘息与利器砍碎骨头的闷响混在一起。
“坐标……三二四区……呼叫主城……第一防线崩溃……六百转职者被困……请求火力覆盖……”
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次停顿,都带着血腥味。
全息沙盘上,正东方向九公里外,一团密集绿光在红雾深处反复跳动。
四周红点向内收拢。
向北,是乌兰清朵留下的撤退路线。
向东,是六百名正在遭受围杀的龙国转职者。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三十七双眼睛全盯着江逾白的背影。
在这片深渊里,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另一批人要独自面对尸群。
绯红坐在火控台上。
她没有催,也没有骂。
“转向。”
绯红抬起手,指向东侧坐标。
“三二四区。”
江逾白坐回指挥椅,声音平稳,起伏全被压住。
“去救人。”
炽焰张了张嘴,胖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大哥,大嫂还怀着……”
“她现在护着的不只自己。”
江逾白打断他。
“正因为有了牵挂,她才会比以前更狠,也更清醒。”
面甲上的幽蓝纹路逐段亮起。
“她信我能把大盘稳住,我也信她能自己走到终点。”
“初瑶,供能拉满。”
“好,哥哥。”
“青囊,雷达过载扫描。”
“遵命,主人。”
“绯红,子弹压进枪膛。”
“早就准备好了。”
战车尾部喷出两道幽蓝尾焰。
庞大的钢铁巨兽原地甩尾,履带碾碎满地骸骨,直冲东方血雾。
同一时间,正北方向三十公里外。
银白长枪带着龙渊泣血的暗红光芒,将一头六阶变异者的头颅钉在岩壁上。
“噗嗤!”
乌兰清朵拔出长枪,靴底踩住怪物尚未停下的胸腔,借力后跃,稳稳停在队伍最前方。
大秦公主战衣沾满黑血。
她撕下一截披风,擦净枪身。
身后,四十七名龙国转职者互相架着手臂,衣服破损,武器也只剩半截。
外围还有一支盾战小队。
他们刚从死人堆里被乌兰清朵带出来,十几面塔盾坑痕遍布,盾缘全被强酸咬坏。
盾战队长拄着盾牌上前,喘息几次才把话说完整。
“公主,咱们方向是不是偏了?”
他抬手指向北侧荒山。
“军部预案要求落地后向中心红圈靠拢,找江指挥汇合。咱们一直在往高处走。”
乌兰清朵抬头望向雾中的暗红山峰。
“往回走做什么?”
她甩了甩发酸的右腕。
“那家伙什么德行,我清楚。他一路走过去,只要哪边亮红灯,就会开着那辆破车去接盘。”
乌兰清朵抬起左手,护住小腹。
“我带着这群重伤员贴过去,只会给他添麻烦。红雾封住通讯,他的雷达还在。”
她抬起龙渊泣血,枪尖遥指最高峰。
“先占山头,把附近清干净,竖起旗子。”
“只要旗子立起来,他隔着一百公里也能找到。”
“到时,他会带着重炮过来接人。”
盾战队长咬紧牙关,抬拳砸在胸甲上。
“全队听令!”
“护紧伤员,跟着公主。”
“拿命顶上高地!”
队伍沿着山脊向上。
乌兰清朵走在最前方,长枪每一次挥动,都有尸群倒下。
履带轰鸣声从东方传来。
江逾白的战车切开三二四区外围红雾。
距离求救坐标,只剩最后两公里。
“右侧,火力压制。”
江逾白手指敲过控制台。
霜律的冰冻弹流从侧翼炮管喷出,将一群扑向车体的低阶地行种冻成冰雕。
战车履带没有减速,直接碾碎冰壳。
“距离一点五公里,准备接敌。”
绯红双手在虚空键盘上拉动数据线。
一百多门近防炮齐齐转向,炮口对准前方迷雾。
青囊一直盯着雷达屏幕。
战车跨过一公里界线时,她推眼镜的动作停住。
红码在机械眼底连续跳动。
“主人,刹车。”
青囊的声音仍旧温柔,尾音却带着压迫感。
“全炮组静默。”
江逾白立刻拉停战车。
厚重装甲向前一倾,车外扬起大片骨灰。
“前面的信号源消失了?”
“信号还在。”
青囊抬手,将截获音频投到主屏幕。
“求救声也还在。”
绿色波形铺满屏幕。
惨叫、枪炮、骨骼断裂声交错重复。
青囊抬手拉出另外两段波形,与第一段重叠。
三条波形的起伏、转折和停顿完全一致。
连背景里那声骨骼断裂的闷响,都在同一时间出现。
江逾白盯着屏幕。
“重复播放。”
“确认。”
青囊抬头。
“这是机械复读。”
江逾白没有说话。
青囊调出雷达数据,在沙盘上圈出半径五百米的区域。
“雷达显示六百个生命信号。”
“热成像温度统一为零。”
炽焰咽了口唾沫。
“体温为零……那不全是尸体吗?”
青囊推了推眼镜。
“尸体无法持续发出求救信号,也不会保持军团圆阵。”
江逾白望向窗外。
红雾深处没有风声。
六百个信号安静地挤在同一片区域,像一张收紧的网。
灰脉神经节。
局域网通信。
录音回放。
军阵布置。
这些线索在江逾白脑中拼成一条完整路径。
七十九级母尸拥有强大的本能,却没有能力完成这种精确调度。
背后还有一个界外指挥者。
它截获龙国人的求救频道,保存死亡前的音频,再把被寄生的尸体摆成防守阵型,持续发出虚假生命波动。
它在钓鱼。
六百个同胞的求救声,就是鱼饵。
绯红坐在火控台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群烂肉,兵法玩得挺溜。”
她敲了敲炮台边缘。
“想给咱们下套?”
江逾白重新推上动力拉杆。
“既然网已经张好,咱们进去坐坐。”
“初瑶,能源回路全部转给主炮。”
初瑶闭上眼睛,白裙边缘被能源气流托起。
“回路全开。”
“胖子,你那管炮给我烧到最红。”
炽焰立刻抬起炮管。
“本大爷早就等这句话了!”
江逾白的面甲合拢。
十字准星锁定五百米外的迷雾核心。
“去。”
“给它们做物理清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