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人隔着一道门,相对而立。
沈月淮打量着前方的身影,心跳骤然失序。
青铜覆面,长衣曳地。
面具的每一处轮廓都冰冷威严,无喜无怒。
可越是端详,沈月淮的呼吸就越是急促。
记忆深处仅存的破碎面具,色泽全无,尽显悲相。
明明分毫不像......
但沈月淮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股冲动想迈步向前,就连瞳孔都开始一点点朝灰色转变。
就在这时。
“一起走走吗?”
面具下的声音十分陌生。
可声音入耳的瞬间,沈月淮紧绷的神经却忽然放松了下来。
“......好。”
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应了下来。
直到在江歧身旁站定,微凉的夜风吹过脸颊,沈月淮才恍然回神。
她朝督察局的方向望了一眼。
昼夜交替,满月悬天,如此异象,沈云却毫无反应。
而眼前之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入侵了第四区!
思绪未尽,当江歧转身迈出第一步,沈月淮的身体竟先于大脑行动,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不语。
江歧却每走两步,便会侧头看她一眼。
沈月淮心里的异样感不断扩大。
不该是这样......
史无前例!
自己竟然对这家伙注视和接近,生不出半点抵触!
她有无数问题想问。
可又怕问出第一个字,这场短暂的幻梦便会化作泡影。
“空想家。”
江歧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忽然开口。
“你可以这么叫我。”
沈月淮没接话,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缓缓握紧,神色明显有些失落。
怪物么。
......他不姓江。
江歧也收回了目光,彻底放弃了无谓的尝试。
遗忘的规则霸道无比。
褪色之躯似乎完全被从总署的认知中剥离,无法被窥见。
即使借完全人形相见,他也无法以任何形式,提及自己的姓名和过往。
当真正站在曾拯救自己,也因自己重获心跳的人面前,空想的代价与束缚,变得空前沉重。
“不久后,会有一个碎境降临天玑总署。”
又走出一段后,江歧索性换了个话题。
“里面会有很多人形种,都是王庭精锐。”
沈月淮停下脚步,愣愣望着江歧的侧脸。
碎境的位置?王庭的动向?
这种级别的秘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告诉了自己?
短暂的犹豫后,事关总署存亡,沈月淮还是决定追问。
“它们什么实力?”
“类似七席,王庭称之为继承者。”
江歧毫无隐瞒之意。
“当初的雕塑家,就是此级别。”
不等沈月淮消化,他直接举例。
“七席里,雕塑家无意追杀的情况下,段明远能重伤逃生。”
“盲女有机会全身而退。”
两人一路并行,夜风不断吹动沈月淮的长发。
时间又像回到了学府大比之前。
沈月淮始终沉默地听着,江歧则不疾不徐地逐一讲解。
“......总之,七席之下,全都撑不过一个照面。”
“和石末碎境一样,面对继承者,数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到时候,实力差的就别进去了。”
当沈月淮消化完这巨量的情报重新抬起头时,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江边。
水波荡漾,倒映着天际的满月。
“了解这些的你,又是什么人?”
江歧坦然回答。
“继承者之一。”
话音落下,沈月淮脚下的月光已经开始蔓延。
江水滔滔,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所以,你是专程来宣战的?”
“不。”
江歧看着沈月淮灰色的眼睛,轻声回答。
“我是来见你的。”
江畔的大地顷刻被霜华冻结!
一瞬间,百道神辉从天穹投下,宛如囚笼般笼罩了江歧全身!
青铜长衣上的每个关节,都有裂痕崩碎。
可下一秒,虚空中又不断有铜锈涌出,逐一将那些裂痕重新填补。
江歧抬起双手,扫过每一处正飞速愈合的裂痕,由衷感叹。
“都这么强了啊,沈警官。”
沈月淮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她望着前方被青铜覆盖的身影,一双灰瞳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荒谬的答案......
怎么可能是真话?!
眼前有望继承王庭的怪物,竟真的只为见自己一面而来!
理智在尖叫,直觉正不断动摇。
白玉台顶的绝不会是一只人形种。
继承者级别的王庭核心成员,更不可能孤身留在人类世界!
可眼前......
无论理智如何疯狂警告,她都没法对这只怪物生出哪怕一丁点恶意。
每当对上面具后的眼睛,她的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包装袋的撕裂声,打断了沈月淮混乱的思绪。
江歧撕开了月饼的袋子,在手中轻轻一掰。
月饼被他对半分开。
“在我的故乡,有个说法,叫人月两圆。”
在沈月淮不解又警惕的注视下,他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我只有一块月饼,一人一半。”
王庭的习俗?
好古怪的名字......好古怪的人形种。
沈月淮看了江歧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不担心有问题?”
江歧反倒有些意外。
沈月淮摇了摇头,冷冷开口。
“我能判断。”
见江歧开始吃,她几番犹豫,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随后,她一双灰眸微微放大。
一股从未尝过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
饼皮柔润,口感清甜温厚。
“怎么样?”
沈月淮默默点头,又忍不住看了江歧好几眼。
真的好怪。
为什么会这么自然?
无论眼前这家伙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根本不想拒绝!
她又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馅?”
江歧这才停下了咀嚼。
当初在第二使徒面前空想时,他根本没有特意去指定月饼的口味。
而这种口感......
他忽然笑了笑。
“红豆。”
沈月淮点点头,没再说话,一边吃,一边沿着江边向前走去。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更不知道这答案有什么意义。
无数纷扰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纠缠难明。
江河天倾,月色之下,两道身影在江畔并肩前行。
“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江歧没有回答。
“我们是不是认识?”
江歧无法回答。
终于,沈月淮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着他。
“空想家......靠幻想就能改变未来吗?”
依旧没有回答。
可漫天霜华,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月之雨,在两人头顶纷纷扬扬落下。
“每一滴雨,都代表着一种未来。”
江歧抬起双手,任由满是神辉的雨水一滴滴撞上自己的身体。
“我在不断拒绝,寻找正确的结局。”
沈月淮的灰眸被映照得愈发明亮。
“......你能预知未来?”
江歧想了想。
“算是吧。”
“未来,我会死吗?”
江歧神色一怔。
“你怕死?”
沈月淮轻声回答。
“我怕再也见不到他。”
狂风骤然呼啸,漫天月雨倾洒。
滔滔江水卷着细碎的浪花,不断拍在岸石上。
亘古不变的江月下,两人久久对视,直到神辉与水汽浸透了面具,打湿了长发。
“......不会。”
左眼深处,记事本悄然翻开。
锈迹随着江歧的声音落下,勾勒出一行无人可见的回答。
【浊世浩劫下,我只接受有你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