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死了。
没有第二声咆哮,也没有更庞大的阴影从宇宙深处苏醒。
很久以后,人们回想起来,才发觉那一天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是黑暗,如退潮般无声地散去了。
倒悬于长城上方、压迫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海缓慢消融,第一束没有经过太阳碎片折射、没有被法则扭曲的光,从真正的天穹落了下来。
照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照在焦黑的废墟上。
照在每一张活人的脸上。
有人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笑着笑着,死死抱住了身旁一具残缺的尸体,或是根本不认识的战友。还有些人,只是呆滞地仰着头。
因为他们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光芒。
王德发站在永昼城的主控室里。
他浑身都是血,左边肩甲连着肉被削没了一半,右手的虎口深可见骨。
通讯频道里,声音正像海浪一样一层层推过来。
“赢了!”
“怪潮退了……黑暗没了!”
“操他妈的,我们赢了——!”
王德发张了张嘴,胸腔剧烈起伏,也想跟着嘶吼。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像是一脚踏空了,一股莫名的心慌堵住了喉咙。
他转头看向主控室。
空间很大,空荡荡的。
几块全息屏幕碎成了网状,控制台呲呲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其难看的金属椅。
椅腿粗壮得毫无美感,底盘甚至丧心病狂地焊了三层加固架,跟这座高科技主控室格格不入。
王德发盯着那张椅子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孙,这谁的椅子?”
没人回答。孙毅正跪在一堆烧焦的数据板前,十根手指快出了残影,正拼命抢救主控记录。
听见这话,他头也没抬:“你的?”
“我有病啊?老子屁股镶钻了坐这么沉的玩意儿?”
王德发走过去,想踢一脚椅腿,结果纹丝不动,反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嘶……焊这么死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
王德发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就好像房间里明明什么都没少,可他就是觉得,那里本该坐着一个人。
谁?
王德发用力拍了拍鲜血淋漓的光头,想不起来。脑子里就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老孙。”
“有话说有屁放。”
“咱们这座城……到底谁建的?老子怎么想不起来领主是谁了?”
键盘敲击的脆响戛然而止。
孙毅的手僵在了半空。两秒后,他一点点抬起头,隔着那副已经彻底裂开的镜框,看向王德发。两人对视着,空气死一般寂静。
“……你问我?”
“我他妈不问你问谁?你不是搞数据的吗!”
“不是……”孙毅的声音破音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我突然也想不起来了。”
王德发脸上的烦躁凝固了。
孙毅猛地转回身,疯了一样砸向键盘。
最高权限日志、领主认证、城市初始登记、庇护所核心绑定记录……
一条条最高机密的数据在碎裂的屏幕上瀑布般刷出。
全都在。
数据是完整的。
但极其诡异的是,就像一本完好无损的编年史,被人用最精密的手术刀,从每一页里剔除了同一个名字。
冷汗从孙毅的额角淌下来,沙进眼睛里,刺痛无比。“这不对……这绝对不对!”他继续疯狂往前翻。
草屋时代的记录。赤血同盟。利维坦。方舟岛。永夜冰海。长城……
所有的历史大事件都严丝合缝地存在着,可一旦涉及到那个本该发号施令、站在最核心位置的人时,记录就自然而然地空缺了。
仿佛事情本来就该这样推进:没有人带领,没有人下令,旧世界是自己长出了脚,跨过了深渊。
“老王。”孙毅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是不是……把谁给忘了?”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了。
青禾站在门外。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右眼曾经闪烁的紫芒已经彻底死寂,眼角留着一道干涸得发黑的血迹。
她没有看屋里的两个人,视线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那张丑陋的金属椅。
“青禾,你来得正好!”王德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跟老孙脑子好像坏了,这位置到底他妈的是谁的?”
青禾没有回答。
孙毅把那几行空白记录拖拽到半空,指着它们:“还有这个,所有权限人全空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最初是跟着谁……”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看到,青禾似乎哭了。
没有抽泣,没有崩溃,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起伏。
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流出,顺着苍白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满是灰尘的铁板上。
“你怎么了?”王德发愣住了。
青禾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突然变成陌生人的怪物。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你们,真的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落时,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沈夜。”
王德发一脸茫然。孙毅的大脑也在疯狂检索,但一片死寂。
“谁?”
“哪个沈夜?长城编制里有这号高层吗?”孙毅下意识反问。
青禾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那场爆炸没有带走任何一条鲜活的人命。
终焉只是收取了同等的代价,它带走了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世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留下的一切,却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来过。
除了她。
青禾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
那里跳动得很热。
那块很多年前,替她重塑器官、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暗红血肉,正在很轻、很沉稳地跳动。
像一颗相隔光年的心脏。
一下。
又一下。
世界把他忘了,但她没有忘。
因为她生命的这一部分,曾经真真切切地属于他。
青禾重新睁开眼。
“所以……”王德发还在抓耳挠腮,“沈夜到底是谁?”
走廊尽头,真正的阳光正在一点点蔓延进来,将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照得发亮。
青禾看着那张椅子,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悲凉。
“一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