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青禾只在做同一件事。
证明沈夜存在过。
一开始,她以为或许只是记忆被某种法则屏蔽了。
她去找了陈烈,找了秦照夜,找了所有从旧时代活下来、曾经和沈夜并肩作战的人。
得到的答案,全是否。
陈烈依然嗜烟如命。
雪茄夹在粗壮的指间,火星明灭。
听完青禾的描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皱着眉,把头皮挠出了血。
“我以前在底层混的时候,好像确实……拼死保护过一个低级庇护所的领主?”陈烈烦躁地掐灭烟头,
“叫什么来着?妈的,脑子里像有个黑洞,一想就头疼。想不起来了。”
秦照夜的反应最平静。
这位曾经的总帅已经卸任。
右臂空荡荡的,高阶力量在决战中废了大半。
他现在的日常,就是在新建的档案馆里,整理那些过去只剩下一串编号的阵亡名单。
青禾隔着桌子问他:“秦老,您一点都不记得沈夜了吗?”
秦照夜停下钢笔,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的发音,让我觉得很安心。但我的记忆里,没有对应的脸。”
青禾起身准备离开时,老人忽然叫住了她:“你等等。”
她回过头。
秦照夜正注视着桌面上一份泛黄的旧协议《一千公里推进计划及骸骨污染清除条款》。
所有苛刻的条件、总帅部的印章都在,唯独乙方签名的位置,干干净净。
“我好像……”秦照夜枯槁的手指抚过那片空白,“欠过一个人很大的人情。可我还不了了。”
青禾没有接话,转身推门走入喧嚣的阳光中。
从那以后,她不再试图叫醒任何人。
没意义的。
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遗忘,太累了。
她开始自己记录。
她只是买了一本最厚、最结实的纸质笔记本,把那些一起经历的事情,沈夜曾经和她谈心时说的事情,一件件写下来。
凌晨三点的猝死。破草屋。一根只能烧八小时的劣质蜡烛。
那个第一次看见畸变怪物,不想着逃跑,反而在脑子里琢磨这玩意儿能不能下锅的疯子。
赤血同盟。利维坦的咆哮。那条永远不会断的破鱼竿。
方舟岛的冰海。长城的烽火。
还有一个永远在抱怨椅子质量太差、非要焊三层钢板的混蛋。
她写得很慢。
有些地方记忆模糊了,她就空在那里,慢慢想。
有些地方写到一半,她会停下笔发呆很久很久。
因为这些浸透了血泪和笑声的过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当真了。
很多年以后,人类给那场战争赋予了各种伟大的头衔:终焉战争、黎明之战、旧世界解放日。
却无人知晓究竟是谁终结了深渊。
新编的史书上,只有一行字:“在最后时刻,黄金巨城自行完成了终极同步,终焉结构随后崩解。”
青禾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这句话时,笑出了声。
笑得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
青禾其实早就习惯了。但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对着空气说话。
吃饭的时候。
走路的时候。
看到新世界又造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器的时候。
新世界迎来了第一场雪。
不是永夜冰海那种夹杂着辐射、能瞬间把人冻成冰雕的黑冰渣。
而是真正的、轻盈柔软的白雪。
落在掌心,带着一丝凉意,很快就化作了水渍。
青禾站在窗边,披着厚厚的外套,看漫天飞雪看了很久。
时间是一头不顾一切往前冲的野兽。
世界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名字就停止转动。
孩子们在阳光下出生,城市一圈圈向外扩建,死寂的海洋重新孕育了潮汐。
人们开始在网络上抱怨房价太高,抱怨工作太累,抱怨下雨天打不到车。
直到有一天,青禾在街上听见两个年轻人抱怨太阳太毒、晒得人头晕。
她站在树荫下,愣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拿命换回来的太阳……”
“现在人家嫌晒了。活该……让你充大头。”
“谁让你不回来自己骂他们……”
没人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时间久了,所有人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青禾心里,住着一个虚构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