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门内，四口大箱子被抬进了内宫药房。
负责验收的是刘姓管事太监，年近五旬，三角眼不停转动。他接过赵掌柜递来的货单，扫了一眼，又打量着那几口箱子。
“赵掌柜，这个月的药材怎么多了两箱？”刘公公压低声音问道。
赵掌柜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刘公公明鉴，最近宫里药材用得多，咱们提前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刘公公掂了掂布包，心里便有了数。他轻咳一声，挥手道：“行了，抬进去吧，还是放在老地方。”
几个小太监应声上前，抬着箱子往药房深处走去。
刘公公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房门，打开布包一看，里面躺着二十两碎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子收进柜子里，低声道：“赵掌柜倒是懂规矩。”
药房深处，四口箱子被放在角落里。待太监们走远，一名身着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蹲下身，撬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
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包装精美的药材，她轻轻拨开，底下露出一个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小包。
女子拆开其中一包，里面是白花花的细盐。
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盖好箱子，起身快步离开了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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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段祥兴的寝殿内。
大理国主段祥兴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面容憔悴，眼下泛着青黑。
朱无量躬身入内，压低声音道：“陛下，东西到了。”
段祥兴手中的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眼中多了几分光亮。
“有多少斤？”
“六百斤。赵掌柜说，还有两批，分别在三天后和六天后送到。”
段祥兴缓缓点头，搁下笔，在殿内来回踱步。
“朱无量，你说叶无忌靠不靠得住？”
朱无量想了想，谨慎地答道：“陛下，奴婢觉得……这人心思深沉。不过目前看来，他和咱们站在同一边。他要铜铁，咱们要银子，算是各取所需。”
段祥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他有没有提过其他要求？”
“没有。”朱无量摇了摇头，“郡主说，他只要铜铁和商道，别的都好说。”
段祥兴听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只要铜铁和商道……朱无量，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朱无量不敢应声。
段祥兴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说道：“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大理，还要冒着被高家抓住的风险，就只是为了换取一些铜铁？我不信。”
“可他现在确实在帮咱们。”朱无量小心翼翼地说道。
“帮咱们，也是帮他自己。”段祥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高家要是倒了，他在大理便能长驱直入。到时候他想要什么，咱们拦得住吗？”
朱无量额头沁出冷汗，垂首不语。
段祥兴忽然转身，盯着他道：“朱无量，你去查清楚灌县究竟是什么情况。叶无忌手里有多少兵，灌县又能不能养得起这些兵。”
“奴婢这就去办。”
“还有。”段祥兴又补充道，“让人盯着明珠，别让她被那小子哄骗了。”
朱无量心中一惊，连忙应下。
段祥兴挥了挥手，朱无量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里再度安静下来。
段祥兴站在窗边，望着森严的宫墙，神色复杂，难以捉摸。
他当然明白，此刻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高家已经把刀架到了段家的脖子上，不管叶无忌存着什么心思，至少眼下，他能让段家暂时喘口气。
可他也清楚，引狼入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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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楼，天字号房内。
叶无忌坐在窗边喝茶，黄蓉坐在他对面，翻看着一本账册。
“郭伯母，你说段祥兴会不会过河拆桥？”叶无忌忽然问道。
黄蓉头也不抬：“你怕他过河拆桥？”
“那倒不是。”叶无忌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这老头心眼儿多，别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黄蓉放下账册，抬眼看他：“你现在才想到？”
“我之前没想那么多，想着先把盐送进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倒是想得开。”黄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段祥兴要是真想过河拆桥，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老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黄蓉听了，反倒笑了。
“你能承认自己不知道，说明还没糊涂。”
“郭伯母，您这话我没听懂。”
“人贵有自知之明。”黄蓉缓缓说道，“你如今人生地不熟，段家要是真想动你，你连逃都未必逃得掉。可你还是把盐送进了宫，为什么？”
叶无忌想了想：“因为不把盐送进去，咱们就拿不到铜铁。等回到灌县时两手空空，那才是真的完蛋。”
“对。”黄蓉点头，“这就是赌。你赌段家还有几分良心，也赌段祥兴不敢真把咱们往死里逼。”
叶无忌苦笑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没底了。”
“没底才对。”黄蓉合上账册，“你要是觉得自己稳赢，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无忌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段明珠。
她仍穿着那身夜行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郡主，快请进。”
叶无忌连忙侧身让路。
段明珠走进屋，向黄蓉点头致意。黄蓉也颔首还礼。
段明珠落座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盐已经进宫，我哥收到货了。”
叶无忌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路上出岔子呢。”
“没出岔子。”段明珠看着他，“我哥让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叶无忌愣了一下：“什么打算？盐换铜铁，商道分成，这些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我哥的意思是，光换铜铁还不够。”段明珠顿了顿，“他想知道，你能不能帮他对付高家。”
叶无忌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他朝黄蓉看了一眼。黄蓉神色平静，只是坐在那里，并没有开口。
叶无忌转过头，看着段明珠，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您哥的意思是……让我出兵？”
段明珠摇头：“不是出兵，是出主意。”
“出主意？”
“对。”段明珠解释道，“我哥手里没兵，但有名分。高泰祥再怎么嚣张，明面上也得听他的。他想借你的脑子一用，想个法子，一步步削弱高家，最后将其扳倒。”
叶无忌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郡主，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段明珠盯着他：“你真没办法？”
“真没有。”叶无忌摊了摊手，“我一个外乡人，对大理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您让我出主意，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段明珠蹙起眉头。
叶无忌又补充道：“再说，对付高家这种事，得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您哥要是真想动高家，得先把手里的牌理清楚，不能把希望全压在我这个外人身上。”
段明珠听了，神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看着叶无忌：“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管了？”
“不是不管，是我真管不了。”叶无忌赶紧解释，“郡主，您想想，我要真有那本事，早就把高家掀翻了，哪还用得着躲在这里？”
段明珠仍旧死死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叶无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您哥着急，可有些事急不来。咱们先把盐的事办妥，等铜铁到手，后面的事再慢慢商量，行吗？”
段明珠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叶无忌说道：“叶无忌，我哥说了，等这批盐卖完，给你一千斤生铜，再加两成商道分成。”
叶无忌听到这话，眼底顿时一亮：“真的？”
“真的。”
段明珠推门而出，门扉随即合上。
叶无忌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转身看向黄蓉：“郭伯母，您说段祥兴这是什么意思？”
黄蓉淡淡地说道：“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值不值得他下注。”黄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段明珠带来的消息，明面上都是真的。可段祥兴真正打的算盘，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叶无忌更加疑惑：“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
“让你出主意是真的，给你一千斤生铜也是真的。”黄蓉回头看着他，“至于段祥兴真正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恐怕连段明珠自己都不知道。”
叶无忌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道：“郭伯母，您说我这趟来大理，是不是走错了？”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黄蓉望着窗外的夜色，“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只能继续往前走，想回头也没那么容易。”
叶无忌叹了口气，坐回椅中，只觉一阵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