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烟火在长空中徐徐散开,火光映照,将石壁上的青苔染得一片斑驳。
自回廊两侧轰然涌来急促沉杂的铁靴踏地之声,少说也有五六十名全副披挂的精锐铁甲卫正提刀持弩,外向内层层收缩。
唐婉儿靠在粗糙的石壁边,胸脯急促起伏。
她身上那件破损的皮甲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饱满挺拔的优美曲线。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原本温润泛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猎豹般的冷冽。
父亲被囚断龙闸,九叔险些命丧地火,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那个平日里被她视作兄长至亲的谢清商。
既然唐门出了叛徒,那便只能用唐门的规矩来算账。
“叶大人,正面的铁甲卫穿的是三层乌金锁子甲,寻常刀剑与暗器难破其身。”
唐婉儿反手探入贴身内衬,自白皙深邃的沟壑中摸出一枚不过核桃大小、通体泛着暗紫幽光的蜡丸。
蜡丸方一取出,空气中便隐隐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甜香。
叶无忌单手托着背上的唐烈,目光落在唐婉儿手中之物上,眉梢微挑:“这就是你压箱底的宝贝?”
“唐门秘传,软红蛛丝烟。”
唐婉儿贝齿轻咬红唇:“此烟入肉不伤,却专走甲胄缝隙与七窍。只要沾上一丝,半柱香内浑身关节便如蛛丝缠绕,筋骨发软。只是这东西份量太轻,若无强劲顺风,极难扩散大阵。”
在唐门的暗器典籍中,机括与毒烟历来相辅相成。
寻常江湖争斗,使毒者最忌逆风与空旷,而黑牢甬道虽属封闭之地,可铁甲卫推进时脚步整齐,气血汇聚如墙,寻常暗器高手掷出的毒囊,往往还未近身便会被刚猛的刀风与箭雨凌空震散。
要想让这等轻软如尘的毒烟穿透几十名一流好手的护体罡气,必须有极其雄浑霸道、且能精细控风的上乘内力作为推力。
这正是寻常暗器宗门难以跨越的武学鸿沟。
叶无忌自然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笑了笑,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紫两色流光,先天真气与九阳纯阳之劲在经脉中悄然逆转,化作一股浑厚而不失柔韧的混沌旋涡。
“扔。”
叶无忌轻吐一字。
唐婉儿毫不迟疑,纤细的手腕猛然一抖,暗紫蜡丸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直奔前方刚刚拐入甬道的铁甲卫队列正中。
“有暗器!起盾!”
领头的铁甲卫校尉反应极快,暴喝声中,三面精铁重盾重重砸在地面,严丝合缝地结成一道铁壁,数柄淬毒长枪自盾缝中森然探出。
啪!
蜡丸在距离铁盾尚有三尺的半空中骤然爆碎。
一团浓郁如血的暗红烟雾凭空腾起,宛如灵蛇吐信,却因前冲之势耗尽,眼看便要悬停在半空。
便在此时,叶无忌动了。
他左掌稳稳扶住背上的唐烈,右臂横空一展,全真派至高掌法中的一招“大江东去”顺势推出。
但他体内运转的却非寻常道门纯阳真气,而是融汇了阴阳轮转之后的混沌劲力。
掌风呼啸而出,初时柔若无骨,宛如春风拂柳,将那一团凝聚不散的暗红烟雾轻柔包裹;
行至三丈之外,掌力骤然化作九阳真经的刚猛霸道,气流如怒涛排壑,推着那团烟雾轰然炸开!
轰!
气浪在狭窄的甬道中剧烈回荡。
暗红色的毒雾不再四散飘零,反而在强横掌力的强行约束与推动下,化作一道气浪火龙,顺着精铁重盾的缝隙、铁甲的甲片连接处,甚至是重盔的护目孔洞,疯狂灌入!
“咳……咳咳!”
“什么东西?我的手……手使不上劲!”
前排的铁甲卫校尉长刀刚刚举起,面甲下的双眼便骤然圆睁。
那股甜香顺着呼吸钻入咽喉,体内奔腾的气血竟在一瞬间凝滞下来,双臂沉重如挂千钧重石,精铁打造的雁翎长刀当啷落地。
后排的十几名铁甲卫更是连退数步,脚步踉跄,如同喝醉了烈酒的大汉,身形东倒西歪,沉重的重甲撞在甬道石壁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闷响。
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御阵型,在这一掌一烟的绝妙配合下,呼吸间土崩瓦解。
苏晚棠跟在叶无忌身侧,见到此情此景,美眸中泛起一抹惊叹。
她精通药理毒术,深知唐门毒烟虽烈,但极难在实战中克制这种成建制的重甲精锐。
叶无忌方才那一掌,妙就妙在“先柔后刚,阴阳并济”。
以柔劲裹毒,不伤药性;以刚劲送风,无孔不入。
放眼当今天下武林,能将两门截然相反的至高内功融汇到如此收发随心境界的年轻人,恐怕除了眼前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无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妮子,手段挺狠啊。”
叶无忌越过那些瘫软在地的铁甲卫,身形如风掠过,嘴上还不忘冲着身侧的唐婉儿调侃了一句。
唐婉儿紧紧握着短刺,踩过一名守卫的肩膀飞身跟上,闻言横了他一眼,原本紧绷的俏脸上却悄然掠过一抹红晕:“少废话!唐门规矩,对付叛徒和走狗,从来不需要留情面!”
她嘴上虽然泼辣,可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叶无忌身边靠了靠。
方才那一刹那的并肩作战,让她心中原本因谢清商背叛而产生的孤立无援之感,悄然消散了大半。
在这危机四伏的黑牢深处,身旁这个看似嬉皮笑脸的男人,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将所有的凶险与杀机尽数挡在身外。
四人脚步极快,穿过回廊中段,前方空气中的硫磺与焦臭之味愈发浓郁。
转过一处隐蔽的死角,一处被数块青黑石板半遮半掩的暗井赫然出现在眼前。
井口约莫三尺见方,周围堆满了倾倒药渣留下的黑色污垢,下方隐隐有湿热的微风徐徐吹出。
“就是这里!”
苏晚棠快步上前,轻提衣甲下摆,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小腿与圆润的脚踝,她俯身查看了一眼井口的标记,回头低声道:“这口暗井原本是地下药庐排泄废丹与毒烟的通道,直通下层丹房的后巷。平日里只有倒渣的哑奴知晓走法。”
唐烈趴在叶无忌背上,费力地喘息着,声音虽微弱,却带着几分急切:“小心……药庐重地……唐不四设了三道自毁连环扣……”
“九叔放心,有我在,阎王爷收不走您。”
叶无忌笑了一声,单手托稳唐烈的腿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唐婉儿挺翘紧绷的臀侧顺手轻拍了一下:“发什么愣,大小姐打头阵,跳!”
“你——!”
唐婉儿浑身微微一颤,美眸圆睁,狠狠瞪了他一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可眼下强敌在后,大局为重,她只能咬了咬牙,暗暗记下这笔账,身形一矮,轻巧如燕般率先滑入暗井之中。
苏晚棠在旁边瞧得真切,掩嘴轻咳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赧与嗔怪,随即也跟着飘身而入。
叶无忌耸了耸肩,背着唐烈纵身跃下。
暗井内部逼仄潮湿,四周尽是滑腻的青苔与干涸的药汁。
四人顺着倾斜的石道滑行了约莫三十余丈,脚下一空,稳稳落在一处宽敞干燥的地下石道之内。
石道两侧并未点灯,唯有远处隐隐透出几点青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与金石混合的气味。
四人刚刚站稳脚跟,正欲辨别方向朝药庐潜行。
咔啦啦——!
一阵生铁摩擦之声,骤然自前方突兀响起。
紧接着,头顶上方的石梁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齿轮绞动之音,地面微微震颤,前方数十步外的青石地面上,一道巨大的生铁闸门正顺着滑槽,缓缓向下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