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点头称是,随即合上那本旧册子,又重新拿起自己方才草拟的那份恢复方略,蘸了蘸墨,在页边添了几行注记。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陆安看出来了,便问道:“先生还有话说?”
顾炎武搁下笔,神色坦然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务实者的坦率:“实不相瞒,下官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算账,算移民的口粮、种子的数量、修水渠的人工、耕牛的草料、安置驿站的耗费,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陆安当即说道:“蜀王刘文秀给我了许多现银子,其子和冯双礼还告诉了我江口沉银的具体位置,我会派人去试试看能否捞出来些。
这些现银我会让川东水师去下游换成物资回来,四川重建的粮饷便被可从这些银子来拨付。
那江口沉银不说,刘文秀留下的四十多万金银,足够支撑今年移民安置的全部开销,还能剩余一部分作为来年春耕的预备金。
至于粮食,重庆的存粮加上汉中一直稳定运行的民生体系,足以支撑到明年夏收。
军粮方面,泸州缴获的清军北路粮草还有不少剩余,我军队暂时不需要军粮,此后会再从重庆本地筹措大半,加上外贸走私补充,应该无虞。”
听到物有资保障,顾炎武顿时安心,说完这些物资保障,他又翻开方略的后半部分,继续汇报道:
“至于移民到了之后如何安置,下官也有了个初步方案。汉中府移民,以填补川北、川西平原等主力复耕区为主,安置在广元、梓潼、剑阁、绵阳、德阳、广汉直至成都平原这一条金牛道沿线。
因为汉中民俗、气候、耕作方式与川北川西完全一致,都是一年两熟的水旱轮作,都是冬小麦加秋稻的节令,百姓来了不需要适应,落地就能下田。
重庆府移民,则填补川中、川南沿江地带,安置在内江、资县、资阳、简阳、仁寿、彭山等地。重庆百姓熟谙水路、水田耕作和沿江商贸,正好适配川中南沱江、岷江流域的复耕需求,同时还能恢复水路漕运。
至于夔东移民,若是公子能说动各家放人,可安置在川东的大足、合州、泸州一带,离他们原本的夔东老家不算太远,又有长江水道连接,进退两便。”
说道这里他停下翻过一页,指着其中几行字说,“移民抵达安置地后,由民政官、屯官会同乡老一同勘地。百姓可自主择地,看中哪块就插草立界,官府当日登记、核发永久田契,不得拖延。
分田标准如前所述,每户水田旱田丁口多者加授,每多一成年男丁加田十亩。
此外还需明令禁止军官、乡绅、大户包揽荒地,杜绝一户占数百亩、贫户无地可种的情况发生。保证所有移民户户有田、人人可活,这是恢复方略的根基,根基不能歪。”
陆安静静听完,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炎武,只说了两个字:“照准。”
顾炎武得了这一声干脆利落的答复,似乎也受到了感染。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从成都平原出发,沿着沱江和岷江的河道一路划过,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仿佛那些荒芜的山川在他眼中已是重新长出了庄稼:
“公子,下官对四川的恢复还有一些长远计划,共为三年,今年是头一年,主要任务是立户、授田、安民、清荒。
当有军队肃清川内残匪和虎豹,民政这边立乡立里、编户籍、全面分借牛种口粮,百姓整地开荒、修复简易水利。
动作要快,只要今年秋天之前能抢种一季晚稻和冬小麦,明年春夏之交,新移民就能实现大半自给,不再纯靠官仓养活。”
“第二年,重点便是复水利、聚村落、兴商贸。再修复都江堰灌区的山河堰、湔江、沱江旧有水渠,这些水利设施前明时期就已经相当完备,只是荒废多年,闸门朽坏,渠道淤塞,土营的工程队修起来并不算难。
零散移民并村立寨,共建乡场集市;重庆的商贩回流,恢复川中水路贸易。到那时四川便可初步恢复生机,不再是荒无人烟的鬼域。”
“如此到了第三年,便可成体系地产生粮食赋税来养兵、支撑军工和各项制造业。届时川内田亩基本垦熟,村落密布,道路复通,公私储粮充盈,四川就能真正成为咱们的大后方粮台和兵源基地!”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三角形,将汉中、重庆和成都连接在一起,胸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后,以汉中二十万熟民守被门户,以重庆二十万富民通水运,以四川广袤平原供粮草,形成铁三角般的底盘,还有荆州宜昌做出兵桥头堡。
无强迫、无流民、无动乱,三年之内彻底终结四川百年的荒残,让天府之国重新名副其实。到那时,复川、图秦、北伐,便不再是纸上谈兵。
届时咱们有粮,有兵,有民,有铁,有抢拍,有长江水运,有关山险隘。天下大势,鹿死谁手,便未可知了!”
闻言陆安站起身来,双手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对顾炎武拱手一揖。
“四川一省,百姓数十万,尽托付于先生之手。有先生在,四川必能浴火重生。”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陆安深深回礼。
他目光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宁人蒙殿下不弃,委以全川重任,此志此身,当竭尽所能,奋发图强,绝不负殿下所托。三年之内,必使四川重为天府,为殿下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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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关于张献忠江口沉银,根据《蜀难纪实》:“于是括府库民兵之银,载盈百艘,顺流而东。至彭山之江口,初心忽变,乃焚舟沈镪而还。
贼自起秦中,掠赀累亿万,载盈百艘。以木为鞘,内藏白银,夹槽浮江,期于峡口取之。遇杨展,舟焚,银尽沉于江。”
其位于岷江江口段,河道宽、水流湍急,常年泥沙翻滚,江水浑浊,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潜水下水伸手不见五指。
金银、银鞘散落在河床卵石层缝隙,上面覆盖数米厚流沙卵石,洪水一来泥沙反复翻动,宝物会被冲移位、深埋,不是集中在一处沉船,而是大面积散落在江底。
古代没有围堰、抽水设备,只能枯水期派人潜水、用竹笼、铁耙摸索。杨展当年打赢后,就派人乘筏下水打捞,但只能捞表层,深埋卵石之下的金银很难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