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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默契地移开。
这时林夜才发现，门口其实贴着今天的排版表。
在「苏清歌」这个名字的后面，原本只有少女端正秀丽的一行字：
「后厨协助」。
但此刻，后方的空白处却被人用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清洗」、「补货」和「机动中转」。
看来所谓的「最后一次」，在他林夜不在的时间里至少已经发生了三次。
顾千川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离谱的排班表。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看向林夜：
“她今天有排班吗？从几点到几点？”
“你问我啊？”
“你昨天不是陪着她吗？”
顾千川不由得露出苦笑，像是觉得说这话的自己也确实好笑。
“听班里同学说，昨天开幕式散场之后，你俩一起走的。”
“一起走倒是不假，毕竟我还在追她嘛。”
林夜知道顾千川话里的意思：既然你在追她，她的排班你不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一定要先这么说。
但林夜内心多少是有些愧疚的，毕竟他真不知道小鹿的具体排班。
不过按照学校金秋祭的规矩，每个学生只需参加一天班级值班。
苏清歌昨天中午就来干过活了，今天居然还在后厨刷杯子……
那这特么就不是值班，是加班！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顾千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没等林夜反应过来就已经走进了A班。
…………
咖啡厅里。
顾千川截住了正往三号桌方向走的苏清歌，同时侧头看向吧台后面的玲玲：
“帮我看一下，苏清歌同学的排班到几点？”
“诶？”玲玲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会长，你怎么回班里了？”
“没什么，学生会巡查而已，我有必要确认一下是否符合企划备案的工时安排。”
顾千川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补充：
“所以这么多工作，不应该由苏清歌一个人同时负责吧？”
玲玲勉强挤出一丝为难的笑意。
“也没有很多啦……主要是清歌手脚比较麻利嘛。她自己也说没关系的，毕竟大家今天都忙得团团转……”
“可排班表上不是这么写的。”
“主要是现在店里客人很多……”
“那就重新分配人手。”
顾千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又转向苏清歌，突然一字一顿、极其不自然地说：
“所以清歌，现在去休息吧？”
说完这话，他扫视了一圈四周安静的空气，又莫名挠起了头。
能听到他在嘟囔着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可别人都听不到，气氛在等待着苏清歌开口。
她显然最难应对这种情况，没来得及回应，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砸落在了地上。
无意识中，她伸手捏了捏脖子上的草莓项链。
………………
林夜一直靠在后门外看着。
理论上，这里确实没有他一个F班外人插嘴的余地。
所以他没着急推门，只是静静地当个看客。
再者说了，顾千川无论怎样都是学生会长，处理违规排班是他的职责，况且人家处理方式相当漂亮：
既没有让玲玲当众难堪，也没有把责任具体扣到某个人头上，还给苏清歌铺好了离开的台阶，可以说是相当高情商的标准答案。
但问题是，这真的是「标准答案」。
而且还是选项式的正确答案。
前世他第一次通关这个游戏的时候，屏幕里的男主角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林夜连选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让她去休息。】
【告诉她再坚持一下。】
选A，女一号好感度UP，只需要后续在后夜祭上邀请她跳舞，就能正式进入她个人线。
选B，则会把她推回不会拒绝别人的旧轨道。
除非玩家正在攻略其他角色，或者确实想看看坏选项能有多离谱，否则正常人都会选A。
连后果都能明码标价。
是不是既清楚，又贴心？
玩家只需要点几下鼠标，就能把一个少女的犹豫、依赖和软弱，压缩成看得见的好感度数值。
可这世界不是个游戏，苏清歌更不是屏幕里的纸片人。
换句话说，游戏不需要玩家面对选项之外的东西。
不需要考虑苏清歌究竟是真的想休息，还是只是因为顾千川开口，才觉得自己应该休息。
不需要去分辨玲玲的请求究竟是裹挟着恶意的压榨，亦或是大家都未曾意识到的理所当然。
更不需要去深思——
如果今天有人替她做了决定，明天她是不是依然会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着下一个人来告诉她该往哪走。
现在看来，所谓「让她去休息」，当然是一种保护。
可只要说法稍微换一下，它同样也是代替她选择。
当然，那该死的世界意志……
即便是屏蔽了苏清歌脑内的旁白，可还是会用别的办法推动剧情完成。
倘若不完成呢？又会怎样？
林夜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刚准备推门去把这只笨蛋小鹿拎出来，她却先一步抬头，发现了后门处鬼鬼祟祟的林夜：
“林夜同学！”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小鹿眼眸里，此刻却迸发着毫不掩饰的亮光。
“你来啦！”
她甚至顾不上捡起托盘，只是胡乱用围裙擦了擦手，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绕过顾千川，朝门口的死鱼眼少年走去。
可堪堪迈出两步她便停了下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
前厅客人的抱怨声、餐具的碰撞声，还有三号桌不耐烦敲击桌面的声音，一股脑地挤进她的耳朵。
每一道声音，似乎都在替她催促。
赶快道歉吧。
赶快答应下来。
赶快把场面圆过去。
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林夜太熟了。
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甩手不干，却因为每个人都在看着她，而觉得不好意思？
说起来挺讽刺的。
那天在校舍后院，她能直视着顾千川喊出「请你离开」，连名带姓又干净利落，连林夜当时都吃了一惊。
也就是说一对一的时候，小鹿同学已经学会了亮出并不锋利的鹿角，学会了怎么去拒绝。
可现在不是一对一。
现在她面对的是玲玲，是三号桌的客人，是A班里一张张看上去没有恶意的脸。
学会对一个人说不，和学会对整个世界说不，中间隔着的距离比林夜想象中要远得多。
果然，少女重新站定的位置，恰好卡在顾千川和林夜的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