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睡了个好觉,睁眼时,日期已经跳到了十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金秋祭的第二天,万众瞩目的开放日。
秦可早上要去礼堂排练,让林夜中午去排练完去找她。
于是他早上八点多先抵达操场东侧文学部摊位时,楚桓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早美少女部长,今天这么早,白鹭呢?”
林夜随手把书包搁在了桌子上,对楚桓道。。
她眼皮都没抬,只是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今天的排班。”
林夜拿过来一看,排班表上,楚桓的名字占了「登记与秩序」一栏全天所有时段。
白鹭负责「说明卡、招揽与现场应变」。
林夜的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拉客?
“……学姐啊,这个措辞会不会让人产生歧义?”
“何意味?”
楚桓抬了抬腿,又翻过一张A4纸,在上面涂涂写写着什么:
“反正你只是去把人拉来而已,形式不限,方法不限,底线就是不要让我接到顾千川的投诉电话明白吗?”
“……底线定得真高啊?”
楚桓冷冷补充:“毕竟昨天全天零封。”
大概是想起了昨天的战绩,她不禁声音大了些许。
“要不然我在企划里写的……算了,反正今天闭幕前要是收不到二十封,这个企划在年终报告里就是废案。”
二十封。
林夜扫了眼此刻空荡荡的桌面和邮筒。
隔壁十几米外的一年B班烤肉摊已经飘出了炭火的焦香味,排队的人龙弯了两个弯。
再远处是棉花糖、弹珠汽水、射击摊,全是是些能立刻让人爽爽爽的东西。
而明日邮局卖的是什么?
给一年后的自己写封信,然后……
等。
等足足一个礼拜,一个月,或者是三百六十五天。
换言之,这是一个对学生来说,比期末考试成绩单还遥远的延迟满足。
“行吧,那我去了。”
抱怨还是不能抱怨,林夜只能从桌上拿走几张白鹭画的说明卡,塞进了外套口袋。
楚桓没抬头:“九点白鹭到,你们协同。”
“不用协同。学姐,我拉客的方式可能不太体面。”
楚桓这才抬起视线,红色发带下的眉眼带着审视。
“别被投诉?”
“尽量。”
“林夜!”
“嗯?”
楚桓握着笔,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吃饭了吗?”
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没吃你跟我去吃啊?”
楚桓的笔停住了。
没等她回应,林夜转身走进了主干道的人流。
…………
林夜其实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论。
对于拉客这种事情,关键不在于嗓门大,在于能不能在三秒钟之内让对方觉得「不写一封好像亏了」。
说得难听一点,这叫营销。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用文学包装青春期冲动。
于是他站在主干道和综合活动区的交叉口,观察了五分钟人流动线后,锁定了第一批目标:
刚从班级活动散场、无所事事地在摊位间晃荡的二年级散客。
时机合适,他赶忙截下两个正大口喝汽水的男生:
“同学,有兴趣给明年的自己写封信吗?”
“啊?什么意思?”
“匿名,保密,内容不公开。”林夜把说明卡递过去,“你今天写一封信,我们密封保管,明年金秋祭当天由你本人来取。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会看到里面写了什么。”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显然没有立刻产生掏钱消费的冲动。
“那写什么啊?”
“比方说……你现在暗恋某个人对吧?”
“哈?!”男生差点一口汽水喷出来,“没有啊,谁暗恋了——”
右边的同伴往可丽饼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很精彩。
“写下来。”林夜面不改色地打断,“反正没人会看。一年后你自己拆开,要么发现已经告白成功了,觉得当初的自己真可爱,没准还会跟女朋友炫耀一年前的坚定;要么发现早就忘了这个人,那就当看笑话,纪念自己曾经眼光不太好。”
男生张了张嘴。
“不是,为什么第二种情况就是我眼光不好?”
“给过去的自己留点尊严,总不能承认是对方没看上你吧?”
“……”
林夜将说明卡往前递了一点。
“是不是怎么都不亏?”
两个男生的眼神变了。
三分钟后,他们站在了文学部摊位前,各自拿着一张空白信纸。
楚桓面无表情地递出了信封。
林夜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你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
林夜回给她一个同样清晰的眼神。
商、业、机、密。
…………
这招的命中率比林夜预想的高。
至于原因?
很简单。
金秋祭本身就是一个情绪浓度极高的场域,满操场弥漫着荷尔蒙、棉花糖和青春期特有的「要不做点什么什么纪念一下」的冲动。
昨天文学部如此冷清,只是缺几个人带气氛而已,只要有了第一个,一切就都好办了。
林夜很快就调整了话术。
面对独自逛摊的女生:
『就算现在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交给一年后的自己,也是一种勇敢。』
面对成群结队的男生:
『匿名的,你写你兄弟坏话他也不会知道。』
“真的?”
“当然前提是你别蠢到当着他的面写。”
面对牵着手的情侣:
『一年后还在一起的话,两个人一起拆信,很浪漫吧。』
男生刚准备点头,林夜又补上一句:
『当然,如果一年后已经分了,这封信就当留给单身的自己的慰问品。』
情侣同时安静下来。
女生转过脸看向男朋友,果然他额头沁出一点汗。
两秒后,他就被女朋友拽着走向文学部摊位。
林夜目送两人离开,看来有时候适当制造危机感也能提高转化率。
等到白鹭九点准时出现后,效率翻倍。
她负责在摊位前用那张过分可爱的脸微笑着发说明卡,林夜负责在外围狙击犹豫不决的散客。
十点四十分,第七封信投入邮筒。
十一点整,第十二封。
十一点十五,在午间人流高峰的助推下来到了第十九封。
昨天还被当垃圾桶的邮箱,今天总算像个正经邮箱了,就是距离楚桓的二十封指标还差最后一封。
…………
时间来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林夜把最后一颗柠檬糖嚼碎,靠在梧桐树干上歇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歌的消息:
【苏清歌:林夜同学,今天你还来一趟A班吗?】
底下紧跟着第二条:
【苏清歌:没有在催你,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第三条:
【苏清歌:上午很忙,都没来得及看手机。】
三条消息,间隔分别是一分钟、三十秒、十五秒。
递减的间隔出卖了她递增的焦虑。
于是林夜跟楚桓交代一声去A班送曲奇,对方没拦他,只说了句「四点前回来封箱」。
走到A班教室门口,女仆咖啡厅的客流量比昨天更夸张,门口排着十几个人。
绕到窗户往里看,前厅的女生们穿着统一的女仆装接待客人,笑语不断。
后厨区域里,苏清歌正弯着腰,独自刷洗一整排叠得歪七扭八的咖啡杯。
围裙上溅着奶泡和糖浆,发丝从耳后滑落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背去蹭,又沾上泡沫。
“清歌——!”前厅方向传来声音,是短发女生玲玲的亮嗓门,“三号桌催单了,你帮忙端一下!后厨的蛋糕也该切了!”
苏清歌直起腰,张了张嘴。
“拜托了,就最后一次!大家都忙不过来——”
她赶忙把没洗完的杯子放回水槽,端起托盘快步走向前厅。
走廊另一头,顾千川正站在后门旁边,他显然也看见了。
于是转身,和迎面走来的林夜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