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跟我说,”秦远皱了皱眉头,“这一块会有专业的老师负责,你不用操心。”
林夜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怎么开口都感觉不合适……
……难不成,是自己昨天压根就没跟秦可说这事儿?
他试图思考昨天傍晚与秦可聊天的经过。
总而言之,吃蛋糕的事他记得,五米小实验他记得,后来小鹿和妹妹犹如神兵天降般突然杀回家,他更是记得一清二楚。
可唯独「跟秦可说一声让秦叔叔撤掉追加灯光」这件足以致命的破事……
他实在是没啥印象了。
是记忆混淆了吗?
毕竟连续经历过三次金秋祭,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持续头疼,自己那单核大脑早就信息过载了。
也有可能是第二次金秋祭的时候和她说过。
但偏偏就在这第三次,演变成了「貌似已经说过」的错觉……
好了,当下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纠结了。
只是因为,那股该死的焦糊味,正伴随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静电,再次萦绕上了他鼻尖。
没办法,现在就只好再冲上去一次……
不,哪怕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要义无反顾地到她身边。
于是林夜猛然站起身,在秦远山的疑惑视线下,冲上了舞台。
☼(新分隔符喵,秦可side)
声音。
能听到无数嘈杂的声音。
“可可?”
耳边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是父亲秦远山的声音。
“你先去休息去那边坐一会儿吧,这里交给我……”
渐行渐远的声音。
“你放心,青川市区最好的医疗团队都在这儿了,小林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是完全无法让人安心的声音……
就在这无数声音中,还有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青川市立综合医院,ICU门外。
顺着声音,秦可无力地抬起头,走廊远处有什么人正匆忙跑了过来。
那人顶着一头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凌乱短发,甚至那条标志性的红色发带都绑得歪歪扭扭,唯独用了个违和的同色系发卡固定住。
那是秦可一直以来都认识并尊重的学姐,楚桓。
她很快便冲到了秦远山面前,两人压低了声音,似乎在交换着什么不愿在秦可面前说的悄悄话……
但秦可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
没有意义。
不管是谁来,都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她耳边仍在回放着舞台上那惊恐一刻。
——
灯光亮起,又突然熄灭。
周边传来了阵阵焦糊的味道。
「所有人,都留在座位上不要动!各班负责人立刻清点人数!」
「禁止进入舞台区域!线路情况不明,舞台可能存在漏电!」
这好像是学生会长顾千川嘶吼的声音。
——
咚。
然后,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倒在了舞台上的声音。
「可恶,为什么每次都会被台沿给绊倒……」、
是小跟班林夜的声音。
「秦大小姐,我来了!」
“……呜呜,我……我有点怕黑……”
「没事有我在,你现在双脚不要触地,悬空,悬空!」
明明嗓子都哑了,却还非要故作镇定地安慰自己……
唉。
真是个无可救药,又喜欢多管闲事的笨蛋。
下意识跳下琴凳去迎接他,可黑暗里,他声音像是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事一样:
「我都说过了,别乱动!!!」
紧接着,嘶啦一声,又是什么很奇怪的声音。
好亮。
好亮好亮好亮好亮好亮——
黑暗里突然爆发出的蓝色弧光,竟比刚才任何一盏灯光都耀眼。
「小心!」
又是一声「咚」。
这次,是自己被推开的声音。
——
“小跟班?”秦可听到自己在黑暗中呼喊,“你在哪里?说句话呀!”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回应。
紧接着,一束手电筒光照了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可,不要碰他,有电!」
「后面的人,先去把总闸切断!」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紧接着,自己被人捞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小跟班!!”
“小跟班……喂,你给我睁开死鱼眼啊!”
——
「没有脉搏,开始心肺复苏,快叫救护车!」
“不要、不要按他胸口,你们弄疼他了……”
秦可还记得自己这么说,可没有人理她。
「一、二、三、四……」
“都说了你们太粗鲁了!都滚开啊!!他怕疼,他最怕疼了,求你们轻一点……”
「十二、十三、十四……」
“小跟班,你手好凉,为什么手这么凉啊……”
——
「秦小姐请让开,您挡住施救通道了!」
「AED在哪里?」
——
「建议除颤。」
「充电完毕,离开患者!」
☼☼☼
然后,就是急救车的嗡鸣声。
抢救室大门无情关上的声音。
父亲抱住自己肩膀的声音。
还有……好多好多自己完全听不懂,也绝对不想听懂的声音。
直到眼看着ICU门外那盏绿色指示灯亮起,秦可才猛地回过神。
随后,一名身着医用隔离衣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一番后,对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秦远山开口说道:
“秦董,目前患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只是他发生室颤后,缺氧时间——”
“——我听不懂!”
秦可忽然挡在了秦远山面前,随之颤抖地接过话茬。
“什么叫室颤,什么叫缺氧时间,我听不懂!而且明明他刚才还坐在第一排等我表演,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幅模样……”
一口气吐出饱含情绪的话语,秦可忍不住又加大了声音。
“明明你们是最好的医疗团队,就只需要说结论就好,说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破病房就可以了!”
“秦小姐,请您冷静一下,其实——”
那年轻医生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样子确实是个简单的问题。
可越是这种时候的简单问题,越是没法骗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理解为宣判……
就这样,在场的众人没人能回应她,沉默笼罩了走廊。
或许那年轻医生也知道自己的话语太过冷漠,在气场强大的父女二人前,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保不住饭碗,于是他顶不住压力留下一句「让主任跟你们说」,随后一名戴着「主任医师」胸牌的医生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表情倒是比那年轻医生放松一些。
“总体而言,患者现在的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今晚是高危险期,必须要在医院留院观察。”
“什么叫可控范围啊……”秦可失魂落魄地呢喃着。
或许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可控」,换句话说,就是人已经从鬼门关救回来了,剩下的就得看林夜造化了。
医生对秦远山释以「请放心」的表情,秦远山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但少女那愤怒的情绪似乎到了临界点,她重重跺了一脚,完全不愿听医生的话:
“我问你是没事,还是随时都会有事?!你回答我啊!”
“可可?”秦远山忍不住出声打断,随后伸手去拉女儿,“对医生要放尊重一些,这里是医院。”
“你让他们说话啊!”秦可狠狠甩开了父亲的手,几步就冲到了医生面前,“你们说话,为什么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个明白?”
“可可,过来!”
“我说,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跟我说谜语啊?!到底能不能说个明白?”
“秦可,你给我冷静点!”秦远山示意医生离开,“人家医生都说了林夜暂时没事,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可是……”
可是,我害怕啊。
当然,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言,怎么可能会理解大人们嘴里的「可控」?
她能听懂每句话的含义,但却完全不愿去想背后的意思……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在兴冲冲地和小跟班讨论女仆装的事情……
可为什么仅仅只是转眼之间,他就这么躺在了ICU的病床上……
“都怪我……”她声音轻的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
“都是我的错,我的小跟班现在竟然……”又一次重复。
话还没说完,所有声音又再次远离。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般的耳鸣。
她感觉身体阵阵晕眩,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灰白,连带着地面都仿佛在摇摇晃晃……
积蓄了一下午的恐惧与自责,终于在此刻全然轰塌……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接着一口气沿着脸颊滑落,两道水痕就这么静悄悄地淌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没有捂脸,没有抽泣,眼泪落下,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算真正落泪。
“我不喜欢这样……完全不喜欢……”
这么说这的秦可情绪再度崩溃,嘴里一直重复着「我不喜欢」,随之潸然泪下。
每次试图停止哭泣都会失败,最后演变成了如此狼狈的模样……
下一秒,有人似乎拦住了她的肩膀。
意识渐渐被叫了回来,似乎还能听到秦远山「冷静一下,医生都说过了小林没事」的浑厚声音。
“你别碰我!”
秦可恶狠狠地推开了秦远山的手。
接着,走廊响起了沉闷的捶打声。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用尽全力将拳头砸在父亲胸口上。
“都是因为你,要加那些一毛钱都不值的破灯!”
又是一记重锤。
“都是因为你,非要让我在全校学生面前弹那该死的钢琴!”
“只是因为之前学校发生的事,我不想让学校里的人再欺负你……”
“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需要哪些!”
第三记重锤袭来。
秦远山没有闪躲,只是任由女儿拳头落在自己身前。
“把活蹦乱跳的小跟班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
走廊就这样反复响起秦可的声音。
“好了,大小姐的戏码闹够了吗?”
反应过来时,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按住了秦可手腕。
秦可转过头去,却发现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楚桓伸手拦住了她。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病房门口像个泼妇一样大吵大闹?除了打扰他休息,你这副样子毫无意义。”
“关你什么事!没有你上台上去找我,我一样也可以把林夜照顾得很好……!你凭什么管我!”
“他当时已经用上AED了,”楚桓悄悄擦过眼角,梗着声音问道,“你知道AED是干什么的吗?”
“我……”
“是他冲上舞台,然后让你不要动了对不对?”
按住手腕的力气再次加大,疼得秦可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
“明明只要待在原地,等老师切断电源就没事,为什么非不听林夜的话乱跑?”
“那我……我只是害怕!而且后面我拼命喊他,就算救护车来了,他也不愿意说话……甚至也不动……他手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秦可完全不敢回应楚桓的话,只是这么一直止不住地哭泣。
明明只要抵达医院,只要给医生很多很多钱,医生就会把活蹦乱跳的林夜还给她……
她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的,只要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就可以让小跟班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既然事已如此那就给我闭嘴,不要在这大呼小叫,等着林夜醒来的消息。”
“我不要,如果是我躺在里面……”
——如果躺在ICU的人是我就好了,秦可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连去医务室都会畏首畏尾,一点小疼都要吃柠檬糖的家伙,居然真的愿意挡在漏电的线缆前……
也就是说,自己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楚桓面前,是林夜造就的。
想到这一点,秦可情绪又激烈了些。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小跟班,凭什么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管我?!”
“哦,这样啊,那太好了。”
楚桓稍稍松开了秦可手腕,似乎是按下什么心来,慢慢叹出一口气。
“啊?”秦可似乎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躺在里面的人是你的话,我会安心一些。”
“……”
“或许我也不该忍着腿疼,第二时间冲上台去,把你从那带电电缆面前捞出来。”
“楚桓姐姐……”
“别喊我姐姐!”
“可是——”
“只不过是小时候一起上下学的关系而已,别跟我套近乎。”
楚桓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秦可的话。
“所以现在的你,如果再不把嘴闭紧,我怕我会忍不住说出比你更难听、更幼稚的话。”
“我、我知道了……”
“行了,老老实实在这坐着吧,我我要去给我膝盖换药。”
“你的膝盖……”
“闭·嘴。”
说罢,楚桓放下了秦可的手,也不看那紧闭的病房门,只是摇摇晃晃地转身消失在走廊转角。
秦可看着楚桓那单薄的背影,终于用力擦了擦眼泪,目光又扫向一旁呆呆站立的秦远山身上。
“老爸,刚才我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咳,咳咳……没事,”秦远山立刻打了个圆场,“那什么,我去陪小楚换药吧,她膝盖受伤的事儿还不能让她老妈知道,不然免不了被电话怼一顿……”
“我不想听你们大人的事!和我无关!”
说着,秦可似乎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忙捂住了嘴。
“唔,你快去陪她换药吧,我在这安安静静的……”
得到女儿圣旨,秦远山立刻招呼着不远处围观的海鲜司机大叔,消失在了走廊。
身旁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看着病房大门,秦可忍不住又滑下两行清泪……
所以,即使痛苦也要缝住这张嘴,咬紧牙关等待这份煎熬的心情过去。
如今,名为秦可的少女,只能做到这种事。